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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午后的热风,隔着花格窗把灰色抖进房间。画室里静得像被压住的呼吸:宣纸的白、板凳的吱声、颜料盘里油与水的薄光。文黎的指尖沾着灰绿,像一个常年在梦里磨墨的人。
苏颜坐在高高的靠椅上,绸衣折成一片温吞的浅浪。她把手绢攥成小拳,眼里有意要避开的焦躁。她的声音低而带着南边的音腔:“先生,要怎样坐?”
文黎放下笔刀,目光是裁纸的尺。他的话像是先算好的账,一板一眼:“头再倾一点,眼角别低,笑不能到牙。”他不多说,但每句话都像在修剪轮廓。
屋里除了他们,还有小彪,粗黑的手在灯座下搓活牙膏似的黏腻布条。他干脆地吐两个字:“别累着。”口音厚重,像城里押运的铁锁。
苏颜沉下去,肩膀放松又收紧。文黎的笔下起了劲,线条在布面上来回,像手指试探温度。光顺着她的颈项落下,带出一枚旧发簪的影子——那发簪在坠落时发出细碎的响。
响声里,发簪滑落,苏颜弯腰去捡,指尖被一头微微劈开的金属刺中。血珠滚成一颗,先在指节处颤抖,然后掉下来,落在了画布的白处。
屋内像被针戳过。文黎的手停在半空,笔杆上残留着黑色的鸣音。小彪嘴角抽了抽,喊道:“擦了它!”声音里带着一股要把污点抹平的本能。
文黎没有动。他看着那一颗红在白上的停顿,像看着一个他早已记住的答复。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,平静得像宣纸的纹路:“别擦。”
苏颜惊得把手缩回,指头上黏着血,她想用手绢按住,却被文黎一把阻住。他的手指按在她的指腹上,力度不大,但足以让她呼吸错了一拍。“把你的指头放这儿,”他说,把指尖按在了画布靠近眼角的位置。
画室里只剩下呼吸和笔触。文黎让颜料里掺了一点墨和蓝,笔锋细如针。他绕过那滴血,像是在编一个结,把血揉进颜料里,笔势轻柔但肯定。那一瞬间,画里的一只眼里出现了真实的暗点,像是有人把真事掷进了故事里。
“你这是——”苏颜的声音带上颤音,半是惊愕半是恍然。她在问责,也在问自己。文黎却笑不出,声音像是石磨:“画要有人欠的东西。美人不能只有美。”
小彪嘟囔着,带着市井的直白:“这不怪道,画里画出血来,客人看了都能记住。”他的词粗糙,像墙上的灰,令空气里多出生活的沉重。
苏颜把脸转向窗外,疏影里有邻屋的藕色帘。她摸到颈后,那里有一道曾被针扎过的细白线,几年前有人用力的记号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条疤在手指间摩挲着,像摸一笔账。
文黎落下最后一笔,毫不拖泥带水。那笔并非描颜,而是画上了一条很细的裂口,从眼角延到耳际,裂口里有黑也有红。苏颜惊得想挪步,却被自己的影子拉住。
画做完了,室内突然安静,像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。文黎退后一步,手背擦了擦笔杆上的剩墨,嘴里像在自语:“从今以后,这张图里,你欠的我都记着。”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正谋着要把账单搬进来。苏颜的手抬起来,手背上的血干成一片薄薄的皮,留下白色布上那一枚小小的暗点。她看着那点,像看着一只伸来的手,静静问自己,要不要把名字交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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