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,屋檐打在盆沿上像是有人在数着账。台灯发出微黄的光,摇晃一下,电线的细响像是房间里唯一的呼吸。桌上摊着一件小小的棉衣,袖口还湿着她昨晚没来得及拧干的雨水。丁淑仪的手指把衣角卷得整整齐齐,指甲边缘白了。她没有抬头看门。
门被打开了一条缝,峰峰的脚步先是湿了门口的地板,他把外套摔在椅背上,雨水滴在旧木地板上,声响短促而粗糙。峰峰说话直接,带着一股尘土和汗的味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话是常用语,但塞在紧绷的空气里像一把硬硬的刀。
丁淑仪合上手里的衣,两只掌心里有温度。她的声音像磨平了的刀锋:“你回来得早。”句子里没有招呼,像是把晚空的缝隙又封了一层薄纸。
峰峰丢下一只纸袋,袋子砸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巴嗒声,他把手搓了搓,指间还带着机油的黑。袋子里露出一条塑料腕带,白底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——淑仪·1989年×月×日。峰峰把它摊在灯光下,眼睛直盯着那几个字,像在数清账簿上的每一笔。
他不等她回答,先开了口,话短得像子弹:“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?”
丁淑仪的掌心有一点冰,她把呼吸收紧,像是要把一句话压进胸腔里慢慢化解。她说得缓,尽量不让句子断成刺:“一个月前。”
峰峰笑了一声,那笑不带笑意,听着像开了个旧钢门:“就一个月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的锚点,只有急促的盘问,像是想把房间里的空气掏空。
丁淑仪伸手去把腕带拉回去,指关节发白。她说话依旧温和但不退缩:“我做了决定。别把它当成你能听懂的账。”她的词语铺开来,像在将往事一块块摆平。峰峰的眉头动了动,话变得更少,只有断断续续的句子砸在桌面上:“你一个人去……把我当傻子?”
她没有喊回,更没有哭。她把那个小棉衣叠得更平,像叠一张旧账单:“不是你一个人可以算的。”声音冷静,但在最后一个字上有了裂缝。峰峰把手臂撑在桌面上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,他低头看那条腕带,指尖轻轻一戳,塑料边缘发出脆响。
“你知道吗,”峰峰突然说,声音像被磨的砂纸,“我今天在你办公室前站了半小时。看着你和别人笑。我笑得比你迟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,像在说一件天气。丁淑仪把眼神移到窗外,雨已经转细了,街灯下一片湿亮,她的眼底有一滩水,但很快被灯光吞没。
屋子里沉默下来,只有钟走针的声音跳动得快。峰峰站起来,步子沉,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瞬,手指在把柄上转了又转,像是在摸一件早已生疏的物件。他把门半掩起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声音变得更低,也更清楚:“你有权做决定。但别以为能把我留在角落里收着。”他的眼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让人疼的冷静。
丁淑仪抬头,光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嘴巴微动,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词,却只吐出一句:“我也不想你当傻子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小刀,割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。峰峰的手松开门把,腕带在桌上滚了一圈,停在那小棉衣的一角,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注脚。
他没有再看她,门关上的时候,门缝里挤出一线灰色的雨。房间忽然变空了——不是没有人,而是被一个名字吃掉了。钟声走针的最后一下,很长,很干。丁淑仪的指尖按在那条塑料腕带上,像是在按住一个脆弱的证明:她曾试图把一个未来剪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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