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进冷雨和街灯的黄。蒋沉的外套还挂着水珠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手指在钥匙圈上转了三圈，然后慢慢放下了行李。鞋子在玄关留下两个暗湿的脚印，空气里有煮剩菜的薄油烟和一种被窝里的熟悉安静。

沙发上有人窝着，披着一条旧毯子，毯角蹭着一只娃娃袜。她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亮，眼角又红了，像是刚强撑过哭的样子。她看看门，又看看他，像是在确认他的温度。"你回来了。"声音小，像在交代一件事。

蒋沉没有把外套脱下来，站在灯影里慢慢走到桌边。他的手指指节白，有纸袋的折痕在掌心里。他指尖碰到桌上一双小得出奇的袜子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袜面上绣着一颗小星星，线头还有没剪的地方。

"这是……"她的声音紧了，像要缩回去。她低头把毯子攥得更紧，手背有细小的颤抖。话里有个孩子气的停顿，像是怕被打断的祈祷。蒋沉把袜子翻过来，指腹碰到那一片羞涩的布纹，手很稳，只是眼神慢慢沉了下去。

他从她的外套口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，白色小棒子，塑料的反光在灯里显得脆。她看见了，身子猛地一缩，像被冷水泼了一身。屋里一瞬间安静到连电表都像是在屏着呼吸。蒋沉没有笑，没有叫，也没有立刻做什么，他只是举着那根小棒子，目光像刀。

"什么时候知道的？"他开口，声音简短，像斩断一段路。字字落在地板上。她咬唇，嘴唇抖得厉害，答不上来。过了好几秒，她才说出日子，声音像被拉长的布条。"两周前……"她说，“我一个人去做的，怕打扰你工作……”

蒋沉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骨节发白。瓦蓝色的窗子外下着雨，他靠近了她，灯光把他半张脸拉长。她往后缩，靠着沙发边缘，像一只准备被驱赶的小兽。她眼里有一种突兀的期待和羞惭混在一起，像要把自己掏空。

"你怕我走。"他说，平静里带着一把无声的旧刀。"你怕我会走开。"她低下头，颤声说："我……我怕你不要我和孩子。"话说完以后，她像把球抛了出去，等着看他接不接住。

蒋沉闭上眼。指尖把那只小袜子攥出褶皱，布绉绉的压在掌心里。过了很久，他才把袜子放在桌上，声音又冷又慢："我买了票。"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上还是那张未使用的车票。日期是明天。他看着她，眼里有光，但声音里没有任何宽恕与借口，只有事实。

她扑上去，想抓住他的手臂，手指抓到衣角，几乎要哭出来："为什么？你要走去哪儿？"她的话像漏气的气球，软软的。

蒋沉的手按住她的头，把她按得靠近胸口。他没有说要去哪儿，也没有解释票的来历。声音很低，像把自己从喉咙里捞出来的一样："我本来以为走能解决些事。可我试了两次，走不了。想了想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指甲在她发根里留下一道冷，像刻字，"你占了我所有的想法。"

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崩开一小条缝，像要呼出长久憋住的空气。灯光在两个人的影子上摇动，雨声在窗外铺开像翻盖的书页。她抬头，眼里有泪，有惊，也是解脱般的笑："那……那孩子叫什么名字？"话里有孩子的天真，也有要被定名的胆怯。

蒋沉看着桌上那只袜子，又看她的眼睛。他的手按在她背上，力道没有撤回。屋里的钟打了两下，声音清瘦。他低得像是对自己说："不知道。可我会留下来学。"他弯腰，把那只小袜子放在她指间，像交付一件武器。雨停了，可窗外留下一条长长的湿路；他站得笔直，眼神里藏着一件不容质疑的决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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