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细，像旧时钟的指针在瓷盘上磨出一道又一道微小的声响。楼道里黏着潮湿的灯光，油漆剥落的楼梯扶手凉得像石头。他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，胳膊有些发抖，可那抖动被他用肩膀硬生生压下去。

屋门半掩，钥匙还插在锁上，像是等他来的一桩摆设。他把箱子放在门口，指尖先碰到门框的漆屑，才推门进屋。屋里是被雨水挤满的安静，窗台上有几只未干的水渍，像手掌的印子。

床被折成一座小山，枕头侧边有一块泛黄的痕。不是破洞，也不是污渍，像有人用牙齿在布上留下了月牙的形状。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把那一弯牙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
他蹲下，手伸过去，指尖先碰到皮料的边缘，然后压上去。布料有一点温热，或是他想象出来的温热。记忆像一只旧录音机，卡在了那句边缘：咬。那时候她笑着，把头靠在他的胸口，他的牙齿下意识地咬了下去，不是疼，只是想让她住嘴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不耐烦。开门的是隔壁的黄师傅，身上还带着厨房的油烟味，声音像砂纸摩擦："又来翻旧坟？"他说话不用连词，语气像甩锤子。

他没有看黄师傅，只是把枕头抱在胸前。声音里有个不肯说出的节拍："我来拿点东西。"话很短，像下刀。

黄师傅摇头，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，是一只小童鞋，边缘被磨得发白，鞋底有一道深浅不一的弧形咬痕，像人用力一口含住又松开的痕迹。鞋里塞着一张折得旧了的纸，角被咬着，湿了一块儿，纸上有孩子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的字："别让他回家。"

那几个字像冰箭扎进他的胸口。他的呼吸断成了几节，手掌慢慢攥紧了鞋跟，指甲顶进掌心。房间的灯光像要抽走空气，只剩下纸上的四个字在跳动。黄师傅站在门口，像个审判者："你要怎么办？"他的话快，粗糙，没有同情。

他想把鞋扔回去，想把那张纸撕成更小的片再丢掉。手却不听。记忆涌回来，断断续续：夜半的哭声，衣服上的牙印，自己没顶过那一刻的恐慌，选择了沉默；她用嘴贴着他的耳朵说，"别让他们知道。"她的嘴里有别人的味道。

他把纸抬到眼前，纸的咬痕里还有牙印里留下的压痕，湿润的边沿带着淡淡的血色味道。他低头，按住自己的唇，指尖感到血触到皮的瞬间像电，一下子刺到心底。他闭不上眼，像见证自己许久未曾承认的东西。

黄师傅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，像是想把话说完又咽回去："别在这儿耗了。人会被记忆耗光的。"他说得像是老话，平淡里有刀。

他没有立刻走。屋子里的雨声像有人在翻书，他把枕头放回床头，指尖试图描摹那弧形的牙印，像在重新计算一笔债。纸上的字在手里软成纸团，湿润的咬痕像一个未封的信口。他终于说话，声音很低，却清晰："我来，是想把它咬回去。"说完，他把小童鞋抱进胸前，像抱着一把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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