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月光薄得像刀刃,割在瓦片的边上。晨风还带着夜的湿,纸杯和烟蒂的味道混在一起。陈月坐在矮墙上,手指抚过冷得发亮的瓦缝,像是在摸一件熟悉的旧伤。他闭了闭眼,唇角没有动,但胸口有东西在收缩,像被人用手慢慢拧紧。
记忆像潮水,一点点退回又猛地冲来:河边的板凳、断裂的电线、那年他站着不走的夜色,还有一只没爪子的布偶。每一幕都清清楚楚,像他昨天还在看。可是天亮了,世界照常运转,邻居家的柴火开始噼啪作响,狗在远处吠叫,没人停下来问他为什么像个没头绪的人。
“陈月,你起来啦?别睡地头上冻出病来。”门口老李的声音像锤子,粗而有力。他探出头来,空气里带着油腻的汗味。老李眼角的肉抖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并不温柔。
陈月把脚从墙上缩回,声音低而平稳,“我醒了。帮我顾着门,等会儿去章市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指不自觉在口袋里绕了两圈,摸到一枚熟悉却陌生的硬币,指尖有冰。
老李哼了一声,“你别整那些怪想头了。钱是活人赚的,不是你一天到晚看天的东西。”说话时他拽着门环,指甲缝里仍有油污。他说话不急不缓,每个字都像是在押注:你要是再耽搁,我就把你赶出去。
陈月没有接茬。他下楼时每一步都很轻,不愿惊动地上的瓦尘。院子里几只麻雀跳来跳去,啄着糠皮。一个小孩从角落窜出来,脚步踉跄,笑声里带着血气。陈月弯腰看见地上一个半旧的布鞋,鞋尖磨破,里面有粘干的泥。他俯下去,手指在布鞋边缘摸了摸,指腹压着一个折痕——像是把什么小心翼翼藏起来过。
他把布鞋翻了个面,那里塞着一张褪色的纸条。纸条边缘被雨水侵蚀过,字迹略微断裂,但三个字仍能看清:别回头。他的手在抖,纸条像个小动物扑进了他的掌心,心里一阵寒。有人在不知情时给了他信号,或者是在嘲笑。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,章市像一只贪吃的嘴,吞噬着早晨的光。陈月穿行在摊位间,耳边是吆喝声、钱币落地的清脆声、菜刀切菜的节拍。他的脚步慢,以便把每一个声音都记住。果摊老板娘见他来了,没等他开口就扔下一句,“别瞅了,今儿秤砣紧,别以为没钱就能白看货。”她的语气有种摩擦过的利落。
陈月点了下头,伸手摸到口袋里的纸条,握得更紧。心跳像漏出的水,声音在胸口里叮咚。他绕过人群,来到公告栏前。公告栏上别着各种小纸条:招工、寻找走失的狗、丢失的戒指。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儿,但指尖像被牵着走。
一张黄褐的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,边角卷起,字迹端正却冰冷——那是葬礼的通告。上面有个名字。他的名字。全名,和他前世戴过的那块壳钱上的刻字一模一样。日期是下个月。地点,河东公墓。每个字都像刀片,割进他喉咙的软肉。
他读了又读,嘴唇背着血色。有人在他身后咳了一声,声音像是要把他从纸上拉回来。“怎么了?看得像是看到了鬼。”身后是个穿蓝布褂的中年人,眼里有好奇也有不耐。他说话慢,像在翻书页。
陈月没有转身。他把告示撕下一角,像撕下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往事。纸屑在空中飘落,落在别人的鞋上、摊布上,像一场静默的小雨。他把那小角塞进了衣襟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疼得他清醒。
风从巷口刮来,带着河水的腥。陈月的嘴角终于动了,声音薄得像纸,“那天我会去。”他的话没有预兆,但像是下了最后的赌注。街上的人继续吆喝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只有那张告示,静静地在他心里燃起了火,烧出一个他必须回去看清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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