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还在退，湿沙拉出一条暗色的伤痕。顾清把行李箱放在礁石上，手指沿着拉链抚过，像摸到旧日脉络。风把盐味和鱼腥一同推过来，落在她的喉头，咸得像回忆。

老王背着网兜，走得像斧子劈开海面的节奏。他停在顾清面前，眼角是海风刻出的皱纹，声音像砍下来的木头：“干嘛又回来了？不是都过去了么？”

顾清看着被潮水洗亮的礁石，慢慢答：“我来找一件东西。”话落，她从箱里掏出一张褶皱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瘦得像从风里长出来的。她把照片平放在掌心，光顺着湿润的纸边滑过。

老王踮脚，鼻子靠近照片嗅了嗅，像是在确认某种味道是否还活着。他咳一声，粗哑：“名字你还记得？名字能捡回来？”

顾清没有看他。海水又退了一段，带着一片黑色的贝壳和一只被冲到岸边的青色小鞋。她的手先一步伸下去，指关节发白。鞋子冷，里面有细沙，还有一颗小小的乳牙，像灯芯那么细。她把牙齿放在掌心，指尖记着那个曾经——小小的、不可侵犯的信任。

风短促。老王的嗓门也低了：“这鬼地方会吐人东西，别当海是老妈子。”他说得不自然，像想把什么话吞回去。

顾清指尖颤一次，把牙齿贴近耳边，像想听见曾有的笑声。那笑声没有回来。她突然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夹着一张湿了半边的纸条，字迹是男人匆忙又熟悉的颤笔——“别回来。”

世界像被什么猛地抽去空气。顾清的眼里有太阳碎成刺目的光斑。她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拉出来：“你写的？”

老王沉了一拍，眼神里有海浪翻起的白。韩老师从巷口走过来，手里夹着一本教案，他走近，声音按着节拍：“海会记住你的投掷。投出去的问句，有时候回来的不是答案，是更难听懂的回声。”

顾清把那句“别回来”叠在掌心里，像叠下一块寒冰。她忽然笑，笑得很小，很无奈：“他会不会以为，我回来是为了不让他走得安稳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割在她自己的手腕上，流出来的是多年累积的自责。

韩老师看着她，眼眶里没有泪，只有教条般的温度：“你以为人会愿意写‘我还活着’吗？他们更愿意留下一句索性不连累你的狠话。”

潮水缓慢爬上来，像有人按下了呼吸器。海面被一层薄薄的光刮平，响声变得细小。顾清站起，鞋子在沙上发出一条细线，她把那颗乳牙放在照片上，像给孩子最后的签名。

她把纸条塞进口袋，手指还贴着盐。老王回头，朝着远处的海喊了一声没有人的名，声音消失在白色浪顶里。顾清回过头，靠在礁石上，眼里是撒落的光。她从胸前拿出一支笔，纸条上的“别回来”被风撕着边，她又在纸条空白处写下三个字，笔触坚定而轻：“我会去。”

海面在那一刻像被人翻了一页，潮声里带出一个名字，极近，又极远。顾清把纸条折好，贴在胸口，像按住一个心跳。她的背影被海风拉长，最后只剩下一条深色的线，向着那个没人告诉她该去的方向，走进了涨潮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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