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把手冰凉，指节上留下一圈白印。房间里只有灯管的低鸣和窗缝里挤进来的冷风，像人嘴里翻动的页码。她立在门口，鞋跟还沾着台阶上干了的泥点，抬手按了墙上的按键，电表箱一闪，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尘埃像小小的答复在光里沉淀。

她的手先摸到桌上那只有裂纹的杯子，指腹沿着杯沿的釉面转了一圈，听见自己呼吸里的声音。桌上散落着母亲的票据、几张泛黄的照片，一张照片里小房间的窗帘还没有褪色，照片角被折过，像一根凳腿有了磨损。

床边的地板板缝里松了一块木板，那里总是冷。她跪下，指甲沿着缝隙摸索，手指探到一个硬物。她把木板撬起，灰聚成一团顺着指节落下，露出下面一个小铁盒。铁盒盖子上贴着一张用铅笔写的字：别让梦淡了。

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，悄无声息。手抖得不敢太快，像怕惊醒另一个房间里的呼吸。打开铁盒时，金属擦到金属的声音清瘦。里面有一只小布鞋，鞋头磨出几个白印；还有一张皱得像树叶的照片，照片背面用母亲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月日——那是她自己小时候给玩具起的名字。

还有一小包薄薄的纸，里头包着白色的一小颗东西。她认得，那是一颗乳牙，洁白得像砚台里漂出的月光。她握着它，牙齿边缘冷到指尖。记忆像裂缝里的水，一点一点浸上来：梦里有个孩子把手伸过床沿，手指细得像纸条，指甲下带着泥。

楼道里传来敲门声，粗重，是隔壁的沈叔。他的脚步在楼梯口踩成冬天的节拍。门被踹开一条缝，他的声音像风刮过铁皮："又在翻旧东西？"话里没有客套，只有惯常的刺眼。

她把盒子缩回掌心，像收回一只急促的鸟。她的声音慢，像在把句子熬成清汤："我……只想看看。"

沈叔把外套一甩，袖管上带着点油渍。他蹲下，眼睛靠得很近，瞪出一条血色的线："别把死人翻动太久，容易醒——你记得吗？当年你连夜搬走的那晚，谁也没见你出来。"

她的胃里涌出一种突兀的疼，像被硬物撞了下。她没有解释，手指把那颗牙碾在掌心里，轻细的疼。她想起夜里梦里的那个声音，低得像从井底传来：别把我留在床下。

电话在桌上响，是医院的号码。她指甲里有灰，按键时手指僵得像木头。接通后，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而有距离："林女士，午夜福利视频查到一份档案，您母亲的病历里有一条未备案的儿科记录，地址是您现在住的房间，日期是——"话被她在喉头截住，停了一拍，像医生掰着一根针。

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过去："什么时候？"电话另一头复述的数字像锤子敲在钢板上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空荡的房间里荡成回声。

她把那颗牙放回纸里，反复折好，又像怕什么，会把它缝起来。沈叔在旁边没有动，只是把烟丝在烟缸里推得更平一点。外面的路灯亮了，光像剪刀，切过窗台上那只小布鞋投下一个短短的影子。

她想到自己多少个夜晚在这个房间里醒来，觉得有人在床底等她，像某种义务。她也想到母亲临终时握着她的手，手背的青筋在灯下像细小的水路。她忽然觉得那张照片上，孩子的脸不是谁，也不是某个记忆的拼贴，而是她曾经手里玩过的那张纸皮娃娃的眼睛。

沈叔站起身，声音压低了："你要是真的想知道，就别把它藏回去。把鞋放窗台，别怕。有些东西，放出来比藏着强。"他的话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粗糙的命令。

她把鞋放到窗台上，动作很慢。鞋里有纸的摩擦声，还有她吞咽的声音。街道上远处有人叫卖，声音被玻璃剪碎。她走到窗前，贴着玻璃看街角，街灯下的影子斑驳，像一个被撕开的名字。

她伸手把纸包的牙放到鞋里，像把一颗小心事安睡在某处。关上窗的一瞬，楼道里有人喊了一个孩子的名字，那名字滑过她的胸，敲了她的肋骨。她站在那里，指尖还压在鞋布上，听见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拍打，拍得清晰又迟疑。

她转身，想把灯关掉，但手在空中停住。房间的角落里，照片里的窗帘像在呼吸。她没有转身去看床下那块松动的木板，只把门反锁了，锁扣咔哒，是她记忆里最后一声确定。外面有人在楼道里又叫了一遍，声音更小，更远，像是从很久以前被借走的东西里传出来的。

她把手伸进鞋里，指尖摸到纸里一张皱得不成样的小条，上面只有三个字：别忘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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