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在瓦脊上，像人们中断的呼吸。东宫的后殿开着一扇窗，月光被窗棂切成细长的刀影。顾清歌站在窗边，外衣还带着路上抖落的泥点，她的手指并没有抱紧衣襟，只是慢慢绕着掌心的一枚铜环转动——铜环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。

门吱了一声。不是宫女轻手轻脚的步子，而是门房衙役那种带着尘土和湿冷的大步。声音落下，殿内的灯光像受了命令般靠拢，照出另一个人的影子：萧瑾。他的衣袖没有整理，领口也没扣好，一只手按着门框，脊背像是被风刮过的松。

他没有立刻走近。只是站在影子里，看她。眉眼之间有种经年未散的沉默，像被老酒封在瓮底的沉香。顾清歌把铜环藏回袖里，动作像做了件偷窃。她的声音先平，再微不可闻地抬高：“东宫的门，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”

萧瑾笑，笑得很短，像刀刃擦过树皮：“你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”他说话慢而确切，像是先在胸口抚摸过字句，再放出来。每个字都压在木地板上，回音里带着冷。

两个人的距离有光能窥见，又像隔着厚墙。顾清歌的手指开始绷直，指甲压进掌心，白色肉里出现一道细线。她没有看他，只看着桌上那杯被冷却的茶，茶面上浮着一圈薄薄的雾。屋外偶尔一阵风，吹得烛火前的檀香烟袅动，像有人在低声哭。

“当年你走得那么干脆，”她说，语气像在数账，“连一封信也不给。”

萧瑾闭上了眼。眼皮下的泪光像被训练过，不肯溢出。他把手收回，像是知道触碰会把什么东西揭开：“你拿了我的印玺走了。”他说的简单，像在交代一件事实。他的口气并不忏悔，只有一种经年累积的疲惫。

顾清歌的肩膀一僵，像一只被钩住的鸟。她猛地转头，眼底的光像被雨水冲刷过：“印玺是你父亲的，与我何干？”她的声音里有冰，有刀，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
萧瑾的手指动了动，像是在按住什么突起。他忽然走近一步，近到能闻到顾清歌发际里混着雪水的清冷气息。他的声音降得更低：“与我有关。你还记得那个夜里，你在院角割了一撮头发，说是要留证据给未来的某天吗？”

顾清歌堵住了呼吸。那句话像旧疤被人划了一下。她猛然伸手去摸袖口——那里空了。过去的念头像一条旧线，被无情拉断。她挣扎着想起院角的月光，想起当时把一撮头发塞在一只破铜盒里，想起那盒子在行李下颤抖的声音。

萧瑾没有等她回答，从怀里掏出一只包着布的小盒子。布角打开，一缕黑发卷着灰，末端有剪过的斜口，像是被刀锋定格的呼吸。顾清歌的指尖冻得发白，空气骤然厚重。她伸出手，手指触到发丝的那一刻，所有的防线像纸张被火烫开。

“这是你的，也曾是我的。”萧瑾的声音凝住，“我曾以为，失去你，只要握紧它，我就能证明——我来过。”他把盒子递出去，动作颤抖，但眼里却有一种古旧的光，像是在告诉她，他守着一个没人敢触碰的墓碑。

顾清歌指尖碰到发丝，冷。她想把它抽回，想用嘲讽填满这个空隙，但喉咙里只有一个字，干涩而脆：“为什么？”

萧瑾闭着眼，像是在数着一个无解的等式：“因为有人说你背叛了。我信了话，信了时间，信了仇恨。”他睁开眼，眼神比刀更锐利，“你走得太快，我来不及问清。”

窗外北风又起，吹动檐下的风铃，叮当声像落在骨头上的小石子，发出让人疼的节奏。顾清歌突然笑，笑得短促、干涩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问清了也如何？当年你把我押上马车，连回头也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像是把那年的泥土挖出来，丢在地上让人看。

萧瑾脸上一阵颜色一阵，他的手掐住了拳，关节泛白：“我去追，却被人挡在道口。你知道吗？有人在那夜把信焚了，信里写的是——”他吞了口唾沫，吐出的话像刀刃被包了一层薄纸，“写的是你的名字和我的未来。”

顾清歌听到那四个字，手突然用力，手心的伤口开裂般酸痛。她记忆中那封信的字迹斜而急，像被泪水冲得斑驳，她记得把信撕成两半，记得把半边塞进泥里埋了，记得——却不敢记起把另一半交给过谁。

萧瑾伸手把那束头发又收回怀里，好像怕它被风吹走。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种自责的沉重：“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对方欠了答案，但其实欠的是时间。”

顾清歌抬头，灯光打在她的脸上，映出一条深浅不一的疤痕，从耳后延到颈侧。那道疤是刀还是病，不重要；重要的是它提醒她：有些事刻在肉上，记得人就还疼。

她把手里的铜环掰开一点，又合上。最后像做了个决定，把盒子放回萧瑾掌心，声音薄而坚定：“那你就把答案留在这里。东宫不会给我公道，也不该由你来补。”

萧瑾的指尖紧了紧，像握住什么猛然被抽走的热度。他抬头看她，眼里有明晦交替的夜色，像要把她吞进去，又怕被她消失在其中。

门外脚步声急促，一名急匆匆的宫人冲进来，脸色比墙上的灯影还白：“殿下，王上的人来了，说是要立刻查问顾氏旧案。”

顾清歌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又跳，像被人用力掐了一把。她听见自己胸口里什么东西碎了。萧瑾看着门口的背影，眼里有火，也有冰。他把那只小盒子贴在胸口，像抱着一把不会燃的火。

“去吧。”他对顾清歌说，声音变得很轻，“如果他们问，你就说——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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