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楼檐上撕扯。灯光像一张老纸，边缘焦黄，平着的影子里，楼道里的湿气带着铁锈味。林箐把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三次，像是在听锁芯里有什么躲着的东西。她的手指指节白了又红，指甲缝里有旧灰尘。屋子里，旧布沙发的侧面留着茶杯的环印，一摊淡淡的香味像没说完的话，贴在空气上。

她没有开灯。屏幕光浅得像冷月，把茶几上的一只小铁盒映成灰。铁盒边缘生了小小的针眼，像皮肤的皱纹。林箐俯身，把盒盖掀开，里面躺着一根U盘，外壳磨得发亮，贴着一张纸条：cmg9下载。字迹很工整，但纸被压得有折痕，像被人反复叠过，像一段没出声的祈祷。

门外有人踩楼梯的声音，慢条斯理。林箐没有抬头。楼下一层的李叔，常常这样上来，脚步像斧子。等他进门，帽檐还带着雨珠，语气像门板敲出来的声响。

“箐儿，灯怎么不亮？这雨大，湿了小心。”李叔把伞往门边一靠，声音里有粗糙的暖意，夹着乡音的尾巴。他的手掌厚，手背有老茧，指头缝里还粘着泥土味。

林箐把U盘伸给他，手是稳的。“没人要的东西。”她说。话语平静，像是在报告一件小事。眼角却有些干燥，像是某个屏幕被擦得太干净，留下细碎的划痕。

李叔接过U盘，指尖轻触那张纸条，“这名字怪怪的。”他蹲下，脱鞋时鞋带摩擦出短促的声音，像压在枯叶上的脚步。他的语速慢，句子短，有一种用力吞咽过的诚恳：“你想看？还是不用？”

林箐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，抚过屏幕的边缘，像在确认某个旧日的轮廓还在。指尖碰到冷金属，然后把U盘插进了USB口。指尖的动作很小，但敲开了一个阀门。屏幕亮了，屏幕里的世界被一点点拉近，像是窗缝里探出的脸。

视频一开始是晃动的。有光，有门缝的影子。有小孩的背影，肩膀上衣角沾着泥。镜头摇得怯生生，像怕被发现。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低得近乎耳语，带着口音。“箐儿，来，别哭。”那个名字像刀，横在胸骨上。林箐的呼吸停了一下，像被谁用手指按住。

镜头切到一只小手，手腕上有一串铜制的小牌坠，坠子的边缘磨得发白。林箐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母亲给她的一半。她把另一半带在脖子上，后来丢了。视频里，小手按在窗玻璃上，按出一个掌印。掌印里有一点点暗红，像细微的干涸。李叔在旁边咳了一声，声音里突然缺了什么。

画面里有人笑。笑声里藏着怯懦。然后有句话，慢慢靠近镜头，一字一句：“别说我不知道。”声音是女人的，低而滑。她看向镜头的方向，好像看向林箐在座位上的位置。林箐的手指在键盘上抖了一下，发出微响，像断线的珠子。

最后一帧停在窗边的侧脸，淡淡的轮廓，嘴角挂着笑，眼神却像被抽空了。她把手伸向镜头，指尖触到了镜头的黑边，像想隔着时间按下某个按钮。画面里有光的反射，一瞬间，林箐看见了自己。不是镜里，是另一个时间的她——同样的鼻梁，同样不那么温暖的嘴唇。

李叔在门口咳嗽，像要把话咳出来又咽回原处。他的声音变柔，像布被揉搓：“箐儿，你——要不要报警？”

林箐把电脑屏幕合上，指尖收得很快，像把刀放回鞘里。她没有回答李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雨声立刻灌了进来。街灯昏黄，雨点打在窗台上，像有人不停叩击玻璃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片纸条，纸的折痕在指腹下成了沟壑。

她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平得像断掉的琴弦：“我回去了。”没有解释。窗外的雨冲刷着世界，把每个影子都洗亮或冲淡。她把U盘揣进衣袋，手掌贴着布料，感觉到温度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声音干净利落，留下一室的潮气和未说完的话。雨还下着，像没有尽头的程序，屏幕上那个名字cmg9，静静躺在她脑海里，像一颗倒计时的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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