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最后一圈摩擦出了细小的声音。阳光从窗外斜进来，被尘土割成一条条光带，像是教室里被分配好的时间。桌面上的刻字斑驳，铅笔屑散在沟壑里。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摸过几个字，然后缩回来，像是试探热水的手。

没人。风扇慢吞吞地转着，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嗡嗡。后排有人低声笑着翻书，声音像鞋底在地上磨。每个人都在等着老师，或者假装不在等。黑板上还留着旧粉笔的痕，像未干的注释。

门轻响。她进来，脱着薄风衣，肩膀上一点雨水还没有干。她不急不慢，手里夹着几本书，书页角用一根旧丝线绑着。每走一步，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一小道灰尘。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，但眼神清澈，如同把事情分成了两类：重要和不重要。

“都坐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像一把经过磨过的尺子：有分寸，有重量。班里立刻有人应声坐下，有人咳嗽了两下，想掩饰笑声。胖子阿强扭过头，挤眉弄眼，低声说：“来晚了吧？”

她没有回头看他，只是把手伸向讲台，慢动作地放下那本用丝线绑着的书。手指上有墨渍，像夜里从书里爬出来的痕迹。她转身，按着书的边缘，目光在桌面上扫过，一点一点停在我桌面那道新刻的名字上。停顿像深水，猛地把气流吸住。

“这是谁刻的？”她走近，声音近得像呼吸。阿强嘻笑着说了个名字，语气里有嘲弄；她没有笑。她蹲下，用指尖抹掉桌面上的灰尘，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秒，像是记住了什么纹路。然后，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张褪色的纸片，递到我面前。

我接过来，纸片上是一张旧照片：一个比现在我小很多的男孩，目光倔强，和我父亲很像。教室里竟毫无声音。有人咽了口唾沫。阿强的嘴突然动了，想说话，但被她用眼神截住。她把声音放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：“他曾经坐在这儿，春天写过这页。”她的手指在照片背后摩挲，像摸到了一条旧伤。

她说得慢。每个字都像是从深处掏出来的物件。然后她又快了，几乎是一句接一句，“他借了这本书。书角有字。每年开学我都会把它放在讲台上，看看有没有人回来要它。”她收回视线，眼睛里突然湿了，湿得不像表面，是沉下去的那种湿。教室里只剩下风扇和每个人的呼吸。

我的喉咙发紧，像被人按了一下。她将书打开，翻到一页，指尖在字迹上停了一下，像在寻找记号。她把书推到我面前，声音又回到那种测量的节奏：“你不必现在回答。但我等了十年。”话落下的刹那，黑板外的光条像被剪断，尘土静止。她站起身，伸出一只手，把书放在我桌上，手指在书页上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在兑现一个诺言。门在她背后合上了，发出一声很小的、却像结论的响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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