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尽头的柳树还挂着几枚残叶,风从屋脊滑下来,带着泥土和院落里旧药粉的气味。光薄得像一张宣纸,在桌上铺成一片冷灰。君把手放在膝上,指节透着白,呼吸像老钟的摆。屋内静得能听见针线穿布的细响,像有人在心底小心地数着日子。
“不要动。”诊案的人把脉时声音低得像压在被里的铁。陆生的手指长而温热,他的动作有一种被练到不余余力的节奏:先轻抚,再按,再听。按在寸口的瞬间,他的眉稍微动了一下,但声音仍旧一样准确,“脉细数,胃气虚;但有外邪浅留,不是简单的肺症。”
君没有转头。声音是干的,像多年没润泽的琴弦:“外邪?”他说得慢,像是把每个字从喉间拔出来,“可曾查明是何物?”
陆生不接情绪,他把手挪开,目光沿路扫过桌上的茶杯、案头散乱的划痕、窗台上一枚被压扁的书签——那是织着细绣的布片,上面有一处被血浸过的角。细节像齿轮,突然转合出更深的声响。陆生的语气变得更薄,“有毒。慢性入侵,不在皮肉,在腑中。月余之积,药石可解,但要先断源。”
君的手微微一颤,一缕青筋从手背上跳出。他的眉眼固执得像老树,“断源。”他重复,带着一层笑意,也有一层厚重的疲惫,“若要断源,便请断了我的名与义。”
门口传来脚步,老杨的影子塞进门槛,粗犷的呼吸像锤子敲铁,“怎么回事,少爷还是狗日的那样说话?”他的话不长,带着北地口音,鼻音重,像砍柴时忽然带起的风。老杨把手指了指窗外,声音里有怨,有急,“外头有人等着。”
陆生没有看老杨,视线压回君的脸。他摸了摸他的唇,动作像确认某种脆弱的物质是否还可触碰。君的唇湿了,却又马上干。屋里忽然有了另外一种声音:低低的咳,像是在隔墙里传来。君侧过身,袖口掀起,那里有黑褐色的一块痕迹,像旧墨,在光下忽明忽暗。
他咳了一声,声音里带了血。血不多。像被深埋的字忽然露出一角。那一刻老杨的脸色钝了,像被火烤过的铁皮。陆生听着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合时宜的轻震,他立刻掏出草药袋,动作变得快而粗暴:“不要乱动。要是再咳,别怪我不留你。”
君垂下眼,看着袖口那道印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是布料上的粗糙和一个被时间挤扁的硬物。手指颤,却并不急着拉出。眼里闪过一丝东西,很短暂,像刀刃下的反光。终于,他慢慢把手伸出,指尖把那枚小东西挑出来,是一截细小的木片,表面刻着两个字——她的名字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木片落在案上的细响。
老杨哑了,连一句粗话也没说出来。陆生的脸色变得难以写明,他把木片凑近鼻子闻了闻,鼻翼抽动,“这是外人所致?”他低声问,像在确认某个难以启齿的可能。
君把视线拉向窗外的薄柳,那嫩芽在风里摆着,像是在做无用的挣扎。他说话了,声音又干又冷,但每个字落下都像石头打在水面,“我想保一件东西,保到不能再说真话为止。于是我告诉自己:若是要活,就不能让她死。我就让自己病,让仇人以为我命在旦夕,她便能安然。”
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。老杨的脸色变得更糟,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,“少爷,你这是自缢那样自伤?这话谁听了不是疯话!”
君笑得很浅,他的眼眶有潮湿,但并不是因为药,也不是因为泪。他的笑里藏着一个他自以为为之崇高的罪,“我有病。但那不是病。我把毒放进了自己的日子里。为她,人情、名义、怨恨,我都一并吞下。如今她走远了,我留下这口病与一条路。”他说这话的最后,手指颤抖着把木片撕成两半,半截掉在地上,发出细碎的断声。
那一刻,屋外的风把柳条掀起,影子像手指往窗框上画出新的字。陆生俯身把半截木片揣回自己的袖中,眼神里有东西在打转,像夜里翻搁的刀柄。他站起来,声音变得硬,“既然如此,你得选择。要药还是要这条路的终点?”
君闭上眼,像在数最后的呼吸,也像在做一个不肯示人的决定。他的嘴角抻出一条线,像要把话吞下,“给她留一个安静的背影。若这病能换来那条路上的光,我就不要药。”他缓缓睁开眼,声音像最后一节帘幕落下,“告诉她,我病得很美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又咳了一声,急促而短促。血点在桌布上扩散开去,像墨滴掉进水里。老杨的手顫,最终还是伸去扶他。屋里只有风声和血的湿响。窗外的柳条不停地抖,像有人在窗外织一张网,将三个人的影子一同收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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