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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环凉。乐可的指节先是僵住,然后慢慢用力,像是要把一片记忆从铁上扯出来。门缝里钻进一股金银花的香,甜得像被压成蜜的旧事。她停在门前,手背抹过门板的油漆,指缝里带起细灰,灰像时间一点点被刮开。
院子不大。青瓦斑驳,窗棂里挂着薄薄的蜘蛛网。棚架上缠着蔓,蔓上开着小而白的花,一串串低垂,像低声的唤人。风把花瓣吹到乐可的肩头,她没有抖落,只有肩胛骨在轻微颤抖。
“回来了就进来。”声音从廊角里出来,缓,却不让人挑衅。金银花站着,手里有一把旧剪刀,指尖残留着黄土。她的眼睛里有很深的安静,像河床,话总是慢一些,像量着分量。
“老赵在院里扫着呢,别把他吓着。”又有个粗鲁的嗓音从后面冒上来,是老赵,嘴里含着牙渣,话像碎石。“哟,乐小可,回来干啥?娶个媳妇不带回家?”他嘴角扬,眼里却有湿光,被笑糊住。
乐可没有回笑。她跨过石板,鞋底踮起声,步子放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像押着一句想说却没能说出来的话。她的声音低,短,像按住的灯,“来收些东西。妈走了。”
金银花的手一滞,剪刀掉进了篮子里,碰出清脆的音。院里忽然安静,连风都像停了。她抬眼,脸上的线条没有动,只是声音里有一点儿裂开,“来得迟了,也好。她喜欢院子里热闹的样子。”
他们进了后屋。屋内仍然留着药柜的味道——干草和陈年樟脑的混合。乐可推开抽屉,手指在布满烟灰的木箱边缘徘徊,像测量温度。箱底有个铁皮小盒,盒盖被打开过多次,铰链处磨亮。
她把盖子掀开,里面躺着一只极小的布鞋,鞋面脏得像被雨踩过。鞋里还有一张婴儿期的医院腕带,字迹被洗薄了。乐可的手指触到布鞋的一角,手心忽然湿了。金银花没有上前,只是把身子靠在门框上,眼神像一株常年在阴处的花,暗淡,却不凋。
“她叫金银花。”金银花放下句子,像把针插进习惯。她的声音很平,却每个字都敲打着屋梁。乐可抽出手指,像被人掐了一下喉咙,“你……谁给她起的名?”老赵哼了一声,想笑又咽回去。
金银花轻笑了一声,不是解嘲,更像是陈述天气。“是你妈。她把名字缝在鞋垫里,缝线还在。你走了,半年后小东西就常来屋檐下等,等雨停,等有人把饭菜分给她。她不问你在哪,她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声音最后一拍落下,像一块石子沉进水里。
乐可盯着那只小鞋,手指像要把它捏碎。她的呼吸变浅,像被人按住胸口。院外的金银花开得更密了,花香把时间推得更靠前。她忽然记起一个晚上,自己把小鞋放进衣柜,然后关上门就走了,门外月光干净。现在,鞋子在她手心里冷得像一段铃铛不再响的记忆。
金银花走近,脚步轻,她把一条旧布条铺在乐可掌心,像为伤口垫棉。“你可以抱她。”她这句话说得像劝人喝药,但眼里没有恳求。乐可看着手心里的布鞋,那里被风吹进了两三瓣金银花的花瓣,粉嫩得像未曾落过泪的脸。
门外,老赵清了清喉,“该是你决定了,乐小可。”他的话里既有嘲讽,也有一把不可名状的叹息。乐可把布鞋贴近胸口,胸口像被刀短暂刺开,又立刻被压住。她抬头看向金银花,眼里有光,也有裂缝,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她……会认我吗?”
金银花没有笑,也没有摇头。她把视线放在那只鞋上,像把岁月的账本一页页合上,“她会问,为什么你不来。但她更会记着,谁在她最冷的时候把热茶端到她手边。现在她手里有这只鞋了。要不要,她的名字,也可以从你嘴里说出来。”风再一次掠过,花瓣掉进乐可掌心,湿润。她的喉头像被什么撕了一下,心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咯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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