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头灯在七点整跳了一下又灭了。苏瑶听见自己翻身的声音像有人在玻璃杯里扔了一枚硬币——沉闷,清脆。她伸手摸到脸,一阵冷。手指触到的是一个柔软的壁垒,唇像热了的面团,失去弹性。
镜子里的人有点不配合。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像刀锋,切在她下巴上。她低头,嘴唇肿得不对称,右下角有一小块暗红,像被压烫过。苏瑶抿嘴,手心黏了一点草莓味的唇膏。她的动作很小,像是怕惊动什么,唇边的红晕被她的指腹抹开,留下一条浅浅的血迹。
厨房里水龙头有滴答声。她从那边取了一面小茶匙,对着嘴照——倒映里有一双眼眶浮着倦意。苏瑶轻轻用舌尖探,味道是铁,像刚洗过刀具的盘子。她忽然想到昨晚的衣服还放在沙发上,衣兜里或许有东西,于是转身去摸那件外套,动作又轻又急。
外套口袋里有一个烟盒,几张零钱和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缘被随手折过。她没有认出照片上的人,只有暗色的条纹,那是床单。心里一紧,像被人用手指掐了一下。她把照片塞回口袋,决定去医院——不是为了诊断,而是为了把思绪按在一个冷冰冰的座标上。
候诊室里暖气像机器人的呼吸。小说里在播牙膏广告,演员笑得干净。隔壁坐着一位抱着塑料袋的老人,袋子里露出半个青苹果,他咬了一口,声音粗糙,像磨砂纸。苏瑶坐直了背,把围巾拧成一圈,像给脖子做了个栓。
“卡片给我。”前台小赵的声音带着不耐烦,像门被敲了一下。她递上身份证,手指在指尖上颤了两下。小赵看了一眼,没看出什么,翻号。空调里夹着消毒水的味道,像医院特有的夏天。
高医生比照片上更瘦,白袍上的口袋里插着一支剥过的铅笔。他没有笑,眼神像很会分贝的秤。检查的时候他让她张嘴,然后用棉签轻压肿处。苏瑶闭着眼,声音像落叶,“很痛。”
高医生的手指有力但不急。他没有立刻说“过敏”或“疱”,他看着那处皮肤,像在读一本对他而言应当熟悉却意外有错字的书。“这里像是一处外力造成的局部损伤,”他说,语速平稳,“并不是单纯的过敏反应。”
他的话像一只冰冷的勺子在心底刮。苏瑶的脑海里是一片模糊,她想起了昨晚断断续续的片段:楼下有脚步声,门被反锁的感觉,李墨留给她的烟味在衣服上挥之不去。她想说“没有”,却发现声音被筛子过——细碎,漏了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,像是为了赶走房间里的沉默。她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,消息只有一张照片:是她的卧室,床上一个人侧睡,灯光很暗。照片的角落有时间标记,凌晨三点零八分。下面是一行字,冷得像被冰水浇过——“别装不知道。”
高医生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“你有没有被拍过被逼着喝东西,或者……有人在你不清醒的时候进来?”他问。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,既直又稳,切开了她努力修补的记忆。
她的手指捏着手机,屏幕的光把她的指节照成半透明。眼前的世界瞬间塌陷:门锁怎么会在半夜自动开——她记得自己锁门的时候按得很用力——有人坐在床沿,看她睡觉,拍照,再发来这样一条信息。吐字像一片湿纸,“谁发的?”
高医生的目光变得更冷。他说,“先做个记录,然后报警。还有,别把照片删了。”
空调停了一下,候诊室的灯噼里啪啦地响。她把手机夹在耳边,母亲在另一头急切地问,“瑶儿,你在哪儿?怎么了?”苏瑶抬头看了看窗外,窗棂上的阳光像刀割,斜斜地打在高楼的裂缝里。她把手机屏幕推给医生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哽咽成两个词,“快回来。”
照片在手机里发出一圈冷光,那画面像一条船在黑水里漂着,慢慢靠近岸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唇上的痛像被人又掐了一下,更清了。门口的风铃晃了,发出清冷的碰撞声,就像有人在门外用指甲画圈,等着她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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