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灯管嗡嗡地响着,像心跳被放大了。冷风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,夹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。我把扫把靠在墙边,动作一向快而不慌,手背上还有冷汗印。屋里只有一张铁桌,一盏滴着油的台灯和一排钥匙,钥匙在托盘里叠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属山。
“小北,到我这来。”门外的声音短而厚,像铁栅栏上敲的钉子。说话的人是刘队,年纪比我的父亲小不了多少,声音里却有常年站在铁门另一边的距离感。他推门进来,脚步像钉子,钥匙带出低频的叮当。
我把扫帚放低,手掌摩挲着那段被磨亮的木柄,像是在和一件旧物道别。回答用最平的声线:“来了。”我不想给他任何机会去猜我的心情。
刘队站到桌边,半分不急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边缘黑着。他抽纸的动作像是把人抽出来——一页页,翻得慢而审视。我看见他唇角微微上抬,但整个人并没有笑:那不是笑,那是嗅到猎物之后的沉默。
“换班表。”他说。把纸推到我面前。纸张在台灯下反光,字迹端正,排成一列。我以为只是时间表。眼睛略过,停在一行:名字——“何小北”;备注——“看守专用宠物”。
那三个字像一把小刀,细,冷,割得整齐。我想要眨眼,想要嘲笑一下这场荒唐,但震惊只在胸口留下空洞,像冬天里被掏空的手套。刘队看见了我的停顿,手搭在纸上,指节发白:“你别多想,岗位需要配备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安慰,只有陈述。我靠在门框上,指尖钩着门的油漆,指描出一条细细的白痕。阿康从隔壁的门缝里把头探出来,眼神像往日那样带着戏,却又收住了笑话:“听说啦?哈哈,今天的小北赚大发了。”他的话像是要把尴尬当作喜剧。
我往回看了一眼,桌上的一枚小照片被刘队的手指压着——照片里是我真正的样子,青色短发,嘴角有个旧疤,那是我在逃亡时留下的。刘队把照片翻过来,像是在翻看商品的条码。我忽然明白,名字被写在那里,不是为了记录,而是为了归档。
“你想不想知道,为什么选你?”刘队问,语速缓慢,像是给我一次喘息的机会,也像是在挑选台词的停顿。他的眉毛动了一下,那是唯一的波动。
我把眼睛从那行字挪开,盯着窗外低垂的天。阳光被铁栅扭成了一条窄窄的光带,落在地上像一道褶皱。我说:“你们总有人选。”话薄得像纸。
他笑了,那笑没有到眼里,“不是有人,你懂的。你会顺从。安静。”话落,他把钥匙圈往桌上一摔,声音炸开,震了三下。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它在胸腔里撞击,撞出小小伤痕。阿康用鞋尖反复磨着地砖,发出细碎的节拍。屋子里的光像被吹散的灰,安静得要命。
刘队站起身,拿起那份表格,折成一条直线,像折刀。他走向门口,手放在门锁上,长指按住冷金属。临出门的瞬间,他回头,道:“别忘了,门外的世界会记仇,你在这里,先学会忘记自己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像是在念条例。然而他话里的温度低,像冬天的铁。门在他手里关上,回声在空屋里弹了几下,然后消失。走廊里,钥匙又叮当几下,最后一声像是把名字钉在了空气里。
我蹲下,把那条被他折过的纸平摊在掌心。灯光照着字,字的黑像碘酒渗进肉里。我摸了一下照片上的疤,指尖传来凉。外面风轻轻卷起纸角,像有人在翻看一页不该翻的记录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。光带上落着尘,像被关在笼里的羽毛。我的手合拢,纸条在掌心被揉成一团,纸的折痕在指缝间嘶嘶作响。我把它塞回文件夹,听见纸与纸摩擦的声音,清晰而绝对:我有名字,但它现在有别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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