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玻璃上画细密的指纹，楼下的霓虹刷着一样的蓝，像是没睡醒的电脑屏幕。香香把画纸摊在膝上，台灯的黄光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，墨水还在湿，味道像没来得及掩盖的夜。

她的手指抚过刚刚上完色的一格，手指尖粘了点黑，像小小的记号。呼吸放慢。手又抬起来，收紧，再放下。屋内只剩笔尖和雨的距离。

手机亮了一下，弹出子鱼的消息。子鱼的字快，简短：发啦？今晚九点？她敲回一个表情，敲得很慢，像是在按一个旧钟的秒针。

屋外有鞋子磨地的声音。香香抬头，门口的走廊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找钥匙。她没站起来，只把椅子往后靠了两厘米，像是在给自己让出一个退路。

敲门声又一次，比上次急促一点。香香用指关节擦了擦纸上的黑点，像是擦不掉的记忆。门缝下滑进一张小小的纸片，纸片带着雨水的边角，像个别人的信封。

“谁？”她的声音低得像藏在布里的风。

门外传来粗哑的声音，带着尘土和烟味：“我下水管，顺手丢你这纸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挺好看，别怪我直说。”

香香没有回门，只看着那张纸。指尖碰到纸的一瞬间，纸上传来的凉。她把它捡起来，打开。折得比手稿还规矩。纸上只有三行字，笔迹熟悉得像某种旧伤：

别画我。

字的最后有一点没干的墨，像是停顿的心跳。香香的胸口硬了一下，像被谁用手背敲了一锤。她把纸紧了紧，手心湿了。

子鱼又发消息来：怎么了？发上来看看。香香盯着屏幕，想把那三行字拍照发出，但指头僵住，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。

屋里的台灯忽地闪了一下，灯罩投出一圈小小的倒影。她想起了画里那个人，侧脸的线条，眉眼里沉得像冬天的河。他曾经在她面前笑，笑得那么不设防。她把那一格翻过来，像是翻过一本旧账——画里他把头靠在另一个人肩上，画面静得像被封印。

她把那张字条夹在稿纸中间，像给伤口上了一片透明的敷料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子鱼，三条字：你不该画他。香香盯着那四个字，眼角湿出一条细线。屋外的雨好像更大了，敲击窗的节奏和她的心跳契合。

窗外，一盏广告牌熄了，又亮了。她伸手把台灯关了，黑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发出的冷白。屏幕上，自己的名字和那部小说的预告还在等待点发——十分钟后上线。她的手在键盘上悬着，不动。

楼道里有人走近，脚步沉得不对劲。门把轻轻转了一下，像是有人站在门外，指尖还贴着她留下的旧温度。香香把手藏回被纸占满的怀里，像把心收进书页。

门缝里塞出另一张照片，湿漉漉的边缘上粘着灰。照片正面是他们两个，夏天的光把人的鼻梁照成硬线。照片上的他正在笑——笑得那样熟练，仿佛在演戏。香香的视线在那笑里停住，像被钉住。她突然想起一句话，别人曾经说过：有些笑，是为了不让你看到眼里的破。

门外没有声音，只有那张照片在地板上慢慢卷湿一角。香香弯腰把照片拾起来，手背贴上照片时，纸的冷度穿过掌心直达肺。她把它塞回稿夹，合上。屏幕上的发送键在等她，雨滴在窗上画着越来越大的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发送。随后，门缝里传来一个很近很低的声音，像秋天落叶卷过楼梯：“你把他画出来了。”声音不带情绪，像陈述一件事实。香香的手在黑暗里握成拳，拳心里有张字条的凉。门外的脚步没有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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