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剥落了几个夏天的热。水桶里残留着青绿色的叶子香，桃树苗弯着枝条像是还在梦里。她站在桥边，手指在泥土上一寸一寸地划过，像是在数夜晚留下来的寂寞。灯光从窗户里溢出来，像是在为别人的生活做边框。

脚步声先是轻，后来像铁钉敲在木板上。苏言站在楼梯口，干净得像一张刚烫平的纸。他的领子有一圈城市的灰尘，眼神却被晚霞拉成了条，平静而有距离。桃子抬头，嘴角没动，目光却先去了他手里那只行李箱——像是从一个别人故事里借来的道具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像把线绷得紧。短句。没有铺垫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重复，字比她多一点，像在核对发票。然后他把行李箱放下，动作缓慢而克制，像是在不触碰某种最后的脆弱。他闭了闭眼，眉眼的影子一两下就沉了下去。

桃子转身，手指碰到一株小桃树，指节有细小伤痕。她把苗扶直，指腹贴着新芽，像是按住了自己的呼吸。风把她的刘海撩到眼前，她没有擦，眼里有个小小的决定：不先说的话，事情就不会先动。
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她的语气没高，可每个字里都带着沙。她不是问他在什么时候离开过，更像在问，他有没有想过回来之前的那些日子。

苏言看了看手表，然后把视线收回到她脸上，动作像做了一次精确的手术。“我是来做个交代。”他说这些话像是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旧收据，不冷也不热。

桃子的手指收紧，泥土踩出细小的嘎吱声。她的朋友大壮曾经说过，女孩最狠的武器是沉默。她记得，却不愿用。她把行李箱推开了一点空隙，露出里面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盒子，白色的，带着褪色的缎带。

苏言的视线倏地动了。他的呼吸有一瞬间没跟上脚步，鼻翼微微颤了下。那是最细微的信号，像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。桃子伸出手，指尖碰到盒沿，像翻开一本尘封的日记。
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她把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桃形吊坠，金属在晚光下不刺眼，却冷得像冰。她没有笑，手指悬在半空，像要把过往挑出来晾晒。

苏言靠近一步，步子仔细得像是怕吵醒什么。“我走的时候没带走的，都放在这儿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条线在颤。桃子的喉结动了动，像是有话想说却被吞在了嗓子里。

“那你带了什么回来？”她问。她做了个不算大的决定——想知道答案。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手伸到胸前，指节无意识地摸索到左手。那一瞬，夜里的风像被什么刀割了一下，尖利又冷。苏言的手翻出，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圈冰冷的金环，金环里贴着一条细小的划痕，像是曾经被什么抓过。

桃子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那只手，看着那枚戒指，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，那里晚霞投下了一道淡淡的光。记忆里有个夏天，他在她耳边说过的话还温热。现在，只剩下这枚戒指的反光。空气突然变得厚，像被人一把扯紧。

“我结婚了。”苏言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一个名字交给法院，像是把最后的证据放在桌上。他的声音没有颤抖，可每个字都像石子掉进了她的心。

桃子听见自己胸口里某样东西碎成了细粉，细碎的声音她第一次知道有重量。风继续在桃树间跑，叶子拍打着铁栏杆，发出小碎的响。她把桃形吊坠拿起，贴在指尖，像是在试图用小东西把大洞堵住。

苏言看她，眼里有种他不想也不能用的歉意。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，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。最后，他转身，步子规则而确定，像是被某条轨道牵引着离去。

楼顶留下两个人的影子，影子里的桃树还在晃，叶子尖上还挂着夜露。桃子把吊坠放回盒子，扣上缎带，缎带声细碎像泪。她把盒子推到行李箱最深处，然后关上盖子，仿佛把一个人也关在了里头。

风又起，吹散了晚霞也吹不散她眼底那一刻的寒光。她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楼下凌晨的汽车声重合。有人在关门，有人在说晚安。她伸手摸了摸无名指，那里空着，像一个未寄出的信封。

苏言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，灯光把他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。桃子把手放在盒子上，指尖微微震。她闭上眼，像是在把什么攥紧，下一秒，手指突然松开。盒子掉落在木板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，像有人在深夜里把一段过去砸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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