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热得像被悄悄关了的罐头，窗帘一条缝放进月光，像刀背。床单在胸口攥成褶子，汗湿的发丝黏在耳后。她睡着了，呼吸浅而规则，像有人在地上轻敲纸杯的边缘。

地上的衣服不多：外套搭在椅背，衬衫叠得不整齐，只有那件睡衣不见了。床头的手机屏幕黑着，闹钟的红色数字漏出几点。她转了个身，手指在被子里搜来搜去，指甲带起纤维。

房门被推开了，走路的声音像扳手拧紧。室友把门半掩着站着，胳膊交叉，眉毛像刮刀。她的语气不客气：“又是你这毛病？真能折腾人。”

她没有坐起来，只是眨了两下眼。那眨眼像是试图把昨夜的影子从眼角挤出去。声音干净而慢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室友把手机的手电筒按到床单上，光硬生生地划过她的肩膀，照出一圈薄薄的汗痕。她的鼻子一抖，像被光刺了一下。室友蹲下，动作粗糙，指尖在被褥上翻找：“衣服都去哪儿了？裤子呢？”

她的手从被里抽出来，指尖有些发白。她摸到自己的肚子，摸到胸前，像在确认地图上不变的地标。声音又低又碎：“没有记住。每次都是醒来才知道。”

室友笑声里带着刺，像咬破了薄冰：“那你干嘛还乱睡？来，站起来，让我看看。”她说话快，连带着街口的口音。每个字都敲在空气里，像石子。

她慢慢坐起，肩膀僵硬，指尖抓住被角，指节白。床头镜里，她看见自己的颈项，那儿有一道淡淡的压痕，像被绳索勒的痕，却不是勒痕，更像是谁用手无意识地按过。她的喉结滚动，声音几乎听不见：“可能是做梦——”

室友用力把她的手一掌推到被子外，指尖翻开她的手腕，那里有一道小而浅的划痕，边缘发红。室友的眉梢轻轻一抖，声音里带出一点怜悯和不耐：“你这是又抓自己？别吓我，别当我不知道这事。”

她盯着手腕，眸子里有光，像硬币反射。她的语速慢了下来，像把每个字从口腔里掏出：“我醒来时，衣服都在地上。鞋，袜子，连胸衣。床上有湿的地方。然后……我记不起来任何事。”

室友沉默，房间里只剩下电风扇摇头的声音。风把窗帘吹得一阵直立，月光像被撕了一条白带。她突然把被子扒开，动作利落，像对待一件值得怀疑的物件。床垫下卷着一张纸，纸边角折得很薄，像曾经被反复折叠过。

她抽出纸张，摊在掌心上。上面是字，字不是她常写的字体，笔迹急促，像被雨打过。她的眼睛跳了一下，手微微发抖。室友凑近，嘴里低低地咕哝：“这是什么？你认识吗？”

纸上只有一句话：昨夜别动，别醒来。字下有一行很淡的印记，像是唇印，但偏了个方向，带着口红的残粉。空气里猛地安静，像有人把音乐戳破。

她的胸口像被东西压住，呼吸拉长又短促。那些字条像刀口一样贴着皮肤。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镜中人一动不动，眼神里有海浪那样缓慢的后退：“我记得的，是一片黑。然后醒来就是现在。”

室友把纸折好，扔在床头柜上，声音硬得像铁匠的锤子：“你得去看看医生了，别再自个儿扯淡了。要不我报警，你闹什么鬼神。”她站起身，脚步沉，像把每一步都踩进泥里。

她没有阻拦。她只是把手伸进被里，摸到一小块布，颜色褪了的粉色，是她小时候的睡衣布片，被缝在被角里，边缘还有孩子时期的口水印。她指尖触着那块布，一下，像被烙印。月光落在布上，洗出一圈苍白。

窗外有两声狗叫，冷而遥远。她把布片抱在胸前，声音软得像纸：“我不知道谁来过。”她的眼睛湿了，但眼神像刀一样清晰：“但是他们留下了东西。”最后一句话像掉进井里，回声长长的。房间的光像被吸进了一个洞，只剩那张纸上淡淡的唇印，像在等人再读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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