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密的算盘珠子，敲在老楼的铁皮窗上。楼道里积着灰，脚步声撞在剥落的油漆上，回声被吸进了沉闷的灯光。门牌的边角生了锈，数字“3B”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，画里的人笑得太用力，眼角裂开一道正好像楼道的裂缝。

我按了门铃。门从里边开了一条缝，一股潮湿和茶叶渗出来。老太太探出头来，眼睛像擦了灰，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嚼完的花生。她看着我，眼神先在我的脸上扫了一遍，然后落在我的手上，像是在确认物件。

“小林啊。来了。”她的声音粗糙，带着老巷口的烟火味和不愿意撒谎的直接。她把门推开一角，手背钳着门缝，指甲里嵌着土。雨滴从她的围裙边落下，在地上形成小小的黑圈。

屋子很小，光线从一盏裸灯里挤出来，像老照片翻得太久，细节被擦薄了。桌上放着两张照片，一张贴在另一张的正上方。上面的是她年轻时的侧脸，下面的是一张空白的景色——或许是她故意挂成这样，像是在把记忆叠起来。

我把包放下，手指摸到那两张照片的边缘，纸软得像被雨揉过。老太太站在灶台前，用力搓着双手，动作像是想把某种味道洗走。她忽然笑了，笑里夹着点诡异的骄傲：“她小时候就爱把东西摆成两层，上面一个，下面一个。说看得清楚。你妈就是这脾气。”

声音里像有旧磁带，跳针。旁边的门又开了，一个年轻人伸出头来，戴着黑框眼镜，声音低而条理分明：“邻居，小林回来了？需要我把书架的那箱东西下楼吗？”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在口袋里捻着一支笔，句子停停走走，像在校稿。

老太太朝他哼了一声，像是切菜时的刀音：“你别老念书了。来帮忙就行。别把人家房间读成课本。”她的话简单粗粝，像锤子磕在我胸口，让人忍不住往下缩一寸。

午夜福利视频把箱子一件件搬到客厅，箱里有旧衣服、报纸、还有夹层里一盒小东西。老太太把盒子翻到我面前，动作忽然稳了，像是要把一件祭祀物递上来。她伸出一只手，手心里放着一小块旧布，解开，露出一枚黄牙，黄得像灯下的老蜡。

牙齿在布里滚了一下，发出细微的擦碰声。屋里安静到能听见雨珠顺着屋檐滑下的声音。那颗牙，不应该在这里。我眯眼看，记忆像生锈的门轴，吱呀一下被拉开：小时候我在床头哭着喊丢了牙，母亲说好了，晚点就找来。那时候她摸着我的头，说：“上面一个，下面一个，牙就会找到。”我怎么会忘了这句说话的轻浮？

老太太把牙放在我掌心，手指压着我手背的纹路，声音低得像磨刀：“你小的时候，掉了牙，她没有去医院。她说先留着，怕你怕疼。你看，这里有她的唾液，还粘着。”她停了停，眼睛里忽然有光，像雨后的路面反光，“我替她保着。你妈走得急，没来得交给你。”

我想把牙丢回盒子里，可手指僵硬。牙齿的边缘还挂着淡淡的透明膜，像是她最后一次亲过孩子时留下的温度。我的喉咙里空了一片，像被人掏走了话，但不是因为悲伤，更多是因为一种被偷走的平常——那件事情本该在我记忆的角落里自然出现，却被人提前拿出来，亮成了刺眼的物件。

我低声问：“为什么——她没告诉我？”

老太太闭上眼，唇角颤了下：“你妈说，你要长大。她怕你一直看着她的手，忘了往前走。所以才把东西都放上面下摆着，提醒你——上面一个，下面一个，别把人叠在一起。”她的声音有种坚硬，像腌过的咸菜，酸里带着保存的决心。

我把牙齿放回布里，像是埋了一个活着的秘密。窗外雨越下越大，打在铁皮窗上发出清脆的鼓点。我站起，伸手关了灯，屋里一瞬间陷进了黑。老太太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，影子长长地拖在门下。

她在门缝里留了一句话，像是一枚投出的硬币，在我胸口弹跳：“别忘了上面一个下面一个，别把人叠死了。”话声在雨声里被拉长，末尾像是被刀割开，又缝回去。门合上了，扣子咔哒一声，像是一个结被打上去，无法解开——我听见自己的心在那扣子后面继续怦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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