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不大，像有人反复叩门。巷子里是死芒的黄灯，路面上一圈一圈，像旧小说的镜头。林樵把伞柄往地上一抵，听到金属碰瓷的声音，像在按过去的节拍。她伸手摸墙上那道她小时候用指甲划下的刻痕，指尖却摸到一层细微的泥腊，像时间攒起的茧。

风从屋檐滑下来，带着热油和潮土的味道。院门半掩，门板上有两处新钉眼，显然有人修过。屋里传出锯木的断声，短，干脆。林樵收回手，先是站了两秒，像忘了自己该走还是退。然后，她把伞靠在门框，脚步小心，像回到别人的房间。

“你来早了。”声音从门后传来，低而有砂，像磨刀的声音。赵遇站在工作台后，手上还带着木屑，指节红了，像被冬天啃过。说话简单，像递东西。他没抬头。林樵看他，记忆里他永远眉眼斜着，可现在眉眼塌了，额角多了褶子。

“十年很快。”她答得平静，语句整齐，像把行李一件件摆到桌上。她的声音没有隆起，也没有退缩，像课堂上念一段古文。赵遇笑了一下，短促到像刀口。他放下锯，双手摸了摸一块未上漆的木板，然后慢慢地从胸口掏出一件东西。

是一只小竹马。暗淡，线头还挂着旧胶。它比记忆里小，背侧有一处被火烧过的痕，黑得像夜里被踩扁的叶片。林樵伸手，手指触到竹马的那一刻，灯光像抽走了某样东西，她的手有点颤，但她没有说话。外面的雨声像被塞进了罐子里，变成了持续的白噪。

赵遇把竹马放在她掌心，声音换了。口音里带着家的泥土，字字干实：“一直放着。”他说完像是交差，又像交代什么。林樵低头，看见竹马的马身被刻了一行很小的字——“三岁，桃树下”。她记得那天，桃子皮粘在她的脚背上，她哭得厉害，但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刻成这样。

她想要把它收回。手一合，竹马在掌心转了半圈，露出另一面——那面刻着另外一串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压着蜡笔写的：“给阿莲。”声音在房间里刹住。林樵的肺像迟到的车，猛地猛地挤。她的肩膀收缩，像被人按了一拳。

“阿莲？”她的声音忽然干了。不是质问，是试探。赵遇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光里藏着冬天的叶柄：“她病的时候，想拿着东西睡。那个时候我没钱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交待一桩买卖。他把手指在沉默里转了两圈，像在量一件旧事的重量。

林樵的胸口裂出一条薄缝，空气从里头漏出来。她记得阿莲，记得被抱着去医院的夜晚，记得自己在门外站着，手里空空。她忽然意识到那十年里自己被替换成了另一个名字，一个连她都不太熟悉的名字。屋里的锯末像雪堆一地，静得可以听见心在挤。

“你没给我。”她说，这句话像一把刀，薄而冷。赵遇轻笑，笑声里有一种没办法的无奈：“你没来。”他的口气没有哀怨，只有事实的陈列。林樵听着，像是有人把日子拆开，标签一项项贴上。她想为自己辩解，想说十年也有路，但所有话都在喉咙里被雨堵住。

他迟疑了一下，慢慢把竹马放回桌上，然后把手按在那块上了漆未干的木板上。那动作像做了个决定，又像最后一次摸家当。他看着林樵，眼底露出一个名字外的东西——太久的等待，和一种疲劳式的温柔：“你回来就是回来，别装没事。”话音落，像是扔下一块石头。

林樵的脸颊挤出一滴雨水，可能是从伞上滴下，也可能是从她眼里溢出来。她伸手去拿，那只竹马被她指尖碰了碰，就像最后的证明。她突然想起儿时赵遇把它绑在自行车把上，为她挡风，他的手在那一刻温得像夏天的河。她闭上眼，世界在那一瞬间又亮了又冷。

她松开了手。竹马在桌上微微颤动，像刚醒来的人。林樵转身，步子没有退，也没有快。门口的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和那块被钉过的门板一起，像两颗旧照片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声音不是响，而是像某样被固定。

赵遇在门缝里站了片刻，倚着门框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锯屑，像握着过去。门终于彻底合上，留下一间屋子，留下一只在灯下静默的竹马，背上那两个字在灯光里反成了另一种声明。雨继续，声音不曾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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