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蛇桥的木纹洗得光滑，桥头的灯笼摇着，发出脆响。风从河面挖出冷，带着泥和鱼腥味。方简站在桥边，手里只有一把没燃尽的打火机，他的手指夹着打火机的金属边，像在数着时间。

老韩靠在桥墩上，膝盖处的破布鞋沾着河泥，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头，烟头像他的话，碎碎的、没出息的。老韩眯着眼看了方简半晌，干巴巴的声音先出来：“你可别跟我耍花样。事情做了就得顶。”

方简没看他。雨水顺着帽檐滴下，把他下巴的一撮胡子冲湿。他把打火机夹在掌心，拇指不自觉地转动。声音平静，像水面下的暗流：“我欠的账，不只钱。”

老韩翻了翻外套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角已经软了，雨水浸得边缘起了毛。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像孩子写的：爸爸，别走。方简的手在纸背上停了三秒。

叶青从桥灯影里走出来，脚步轻。她穿得干净，湿发贴在脸颊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把话条理化了：“方先生，午夜福利视频都有选择。只是有人拿不准。”

老韩嗤了一声，不客气：“别学那些城里人的词儿，多累赘。东西来了，就交。别迟疑。”

叶青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有种用力的冷静。她伸出手，把一只小泥人放在方简掌心。泥人脸裂了，鼻子被雨水染成黑色。方简指节发白，想要抽回，却没有。

他记得那只泥人的胚胎——三个晚上，儿子在油灯下把一团泥捏成了人形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。那歌现在像雨声一样，反复在他胸口撞击。

老韩把头凑近，像是在确认抓住了猎物：“你当初走得好快，连句话都不留。我还以为你会回头。谁知道你真是骑了条蛇，走不下来了。”他话里没有愧疚，只有清清楚楚的指控。

方简紧了紧手里的泥人，雨线把泥人脸上的裂缝冲出一个小洞。那一刻，桥面的灯光像刀子，一下一下地切过他的脸。他把泥人按回掌心，声音像压得很低的机械：“我没资格回头。”

叶青的视线停在他的手背，像是要把骨节记下来。她忽然放慢语速，每个字都像生出力气来：“那纸只是个借口。你怕的不是债，而是名字被叫出来。怕看见自己被别人带去叫。”

方简的舌头动了动，像在找一把锁的钥匙。他抬头，雨滴在睫毛上滚成一条细线，从脸颊滑下，带出一条浅浅的褐色泥迹。那条痕迹比他说出的任何理由都要真实。

老韩突然笑了，笑声里有河水打在石块上的干涩：“那女孩儿还在桥下。她躲在那条蛇头里，像是以为那东西能吞了她。”他的目光在灯光下有点亮，像发现了什么奖品。

方简的右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，鞋底踏在湿木板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点燃了夜里的另一个结。他看向桥下，水黑得像能把声音吞下去。叶青的手指按在泥人额头上，拇指不停转动，像是在计算些什么。

风又大了一阵，桥身吐出一股腥味。方简听见自己心跳的缝隙里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哭——不是外面的雨，也不是桥下的水，而是从那张旧纸上发出来的，是孩子的字，是他曾经被迫留下的名字。

他终于松开了手，把泥人放在桥栏上，让它面朝下。雨把它冲成了一块黏糊糊的泥巴。方简的嘴角没有动作，但眼里有东西崩了，像被人掰断的细枝。

他向桥下伸出手，手指并不直。黑水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脚踝，冷，湿，像是触到了曾经的选择。方简咽了口气，声音里突然有了力量，也只有这一次：“带上她。”

老韩站直身子，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，像旧布一样难以抚平。叶青眼里闪过一丝算计，又被她迅速按下。桥下的水翻了一个浪，像是回应。方简把手伸到最深处，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小的布角，湿了，缠住了他的指头。

他没有拉回。雨落在他的肩膀，像是替他数清了欠下的日子。灯光在他背后抖动，蛇桥的木雕蛇嘴张得开，像是随时要把他吞进去。方简把布角紧攥了两下，像是握住了最后一颗可以砸碎的玻璃。

他闭了闭眼，嘴里念了一句，无声：“别让我再丢下你。”然后他一弯腰，身体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扯住，往下探去。桥上只剩下泥人翻转的背影，和那句未说完的话飘在雨里，收不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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