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，像小字从瓦檐上滑下，敲在杏叶上发出斑驳的声。贾府后园的曲桥边，几株柳子已经展开新绿，风一过，细柳低得像要把思绪都梳散。地面还湿着泥香，空气里有被淋湿的花蕊的苦甜。

林黛玉坐在石凳上，裙袖挽到手腕，指尖在一枚已带雨的牡丹瓣上来回探着，像是在算着什么。她不抬头，声音薄而近：“今儿院里来的人多么？谁又笑着说了我的短笺？”话像纸鹤折出，一点锋利也没有，但每一褶都有重量。

宝玉蹿出来，鞋边溅了两道泥点，手里还揉着一块小玉，像个忘了带玩具的孩子。声音粗软，带着笑：“又不是说你，妹妹只要少见人便好，省得听见那些长了牙的话。”他说着把玉摆在石几上，用指腹绕了几圈，像是在试味儿。

黛玉看了那块玉，眼神像水浅的池子起了褶：“那玉冷吗？你把它放在手里，会记得谁的掌纹。”她收回视线，话里无力却不肯退。宝玉却不当回事，肩头一耸：“熙凤说了，匹配之事急不得，大家都要图个安稳罢了。你别把她想得太高了，笑一笑就好。”

她笑，一声短促，像是被针刺到。从袖中抽出一朵已经半皱的牡丹，花瓣上挂着雨珠。她没有话，指尖轻轻从花心向外撕下一瓣，放在宝玉的玉面上。那一瓣湿得软，贴着玉身慢慢塌下，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。

宝玉愣住，手里的玉滑了一下，花瓣被压得更薄，边缘染上泥色。微风在树上撩出窸窣的声，像有人在翻旧账。黛玉的眼里忽然有亮――不是泪，是笑被咬破的光，她把那一瓣花收回，指甲掐出一道红印，连忙遮住，声音像是故意低：“若有人要那块玉，就让他带去吧。玉在手，心不在；人若在了，话却空。”

宝玉的脸色遮不住的慌，他想辩解，舌头却先吃住了。桥上走过一对婢子，低声说起府中的瓜果，也没有人看他们。雨更小了，整个园子像是在屏息。黛玉站起身来，手里仍攥着那瓣花，像攥着个无法交付的罪名，她放在石几边，花瓣被雨打成了褐色，最终化作一圈暗影。

她的声音这回薄得可以割纸：“你若不信，就把我这一瓣扔了。别让它落到别人门下去装笑。”话说完，她转身，步子轻而决绝，像是走在一条早就定好的路上。宝玉伸出手，只够碰到她衣角，触处却冷得像是初冬的窗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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