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霓虹像一条断裂的静脉，脉搏不稳。雨细碎到能把人的耐心一点点磨薄，落在塑料袋上，落在一辆旧摩托的坐垫上，抖出小小的节拍。江少轻狂站在光斑和影子间，袖口湿了半截，手指夹着一根未点的烟，拇指不停地绕着打火机的轮子，像在绕一个绕不开的念头。

陈铁来了，脚步像砸在铁板上的钉子。短句，干脆：”别扯淡了，少爷，这事儿咱们怎么解决？“他的话里带着油味和槟榔末的口音，拳头宽，袖口处的旧刀疤条条分明。

江少轻狂没有抬眼，只用眼角盯着他的手。那手背有一道白线，从拇指根延到食指，像一条旧伤的河床。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像阴天压着的风：”让她走开。别让她再来学校。别招惹她。懂吗？“短。冷。

陈铁笑，笑里带着轻蔑和一点狐疑：”你懂什么？你这条小鱼想吃掉整张网？“他踢了踢地上的水洼，水面泛起圈，像笑声。

巷尾有脚步，慢。周老师出现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纸角被雨打得卷了。他的羽绒衣上还有粉笔灰，领口微湿，但他站得比谁都直。说话前他吸了口气，语速像做论证的教授：”江少，放下你的火。听我说两句。不是要训你，是要让你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“

江少转头，灯光落在他脸上，能看见鼻梁上细碎的汗珠和一闪而过的青色。话音像刀，还是刀锋包了一层布：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您不必担心。“

周老师掏出那张纸，纸面是旧学籍登记表，字迹偏斜，像是谁匆忙写下的秘密。他把纸摊开，手指压着一个名字，指甲里夹着黑色的粉末。没有怒，只是有一种让人后退三步的冷静：”这是你出生时的户口登记。江家登记的是‘江辰’。这上头写的，是‘林辰’。你看清楚了么？“

雨像被按了暂停键，声音到了耳朵里像远处电钻。江少的手指突然收紧，烟掉到地上，灭了。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出声。陈铁的脸绷成条布：”你在耍我？你在耍谁？“他一步上前，口气里有了火。

周老师把纸往前一推，指尖微微颤抖：”我是在告诉你，少轻狂——你从小学的档案，就被换过名字。有人替你写了未来，也替你编了出身。你不属于你以为的那张桌子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“他说得像在阐释一个公式，而公式背后藏的是一条裂缝。

有人在雨里笑了一声，不是笑得温暖，而是像一把钥匙断开锁芯的声音。江少抬手探到脖子，指尖碰到一颗小小的疤痕，疤痕像半月牙，硬生生地在皮下回响。他的眼里有东西在流动，不是眼泪，是被压了太久的疑问。

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：把手里那张被雨润湿的票折成四角，像折信。他没有说话，声音像留在喉咙的石头。然后，他把票递给周老师，动作慢，手背发白。周老师看了一眼，脸色转了，又转得快，像夜色被风推了一下。

陈铁哼了一声，不耐烦地说：”给我答案！你到底是谁的儿子？“问句像锤子，落在胸口。江少看他，视线像冷电：”我知道我是谁。只是，可能……不是你们想的那个人。别弄疼她。不要让我再看到她的眼神里有那种怕。你们听见没？“

雨又突然大了，打在三个人身上，像宣判。巷子被声响填满，路灯把三张脸切成块儿。周老师把那张票丢回江少手里，纸上有一圈圈雨渍，像被印上的问号。他走近一步，低得像在说秘密：”有些名字，能换；有些事，换不掉。你站稳了再动。否则——“他停住，留下未完的话。

江少抬头，雨水顺着睫毛滴到嘴边，他把脸上的水舔了下去，嘴角动了动，露出一种不是笑的表情，眼神比任何话都凛冽：”我知道了。感谢你告诉我。现在轮到我做选择了。等我走出这条巷子，别站在门口等我。因为有些门，一旦关上，就再也开不出来。“他说完，转身，雨幕把他的背影收拢，像一页被粗暴翻过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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