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边角冲成灰，雨声落在旧茶楼的瓦檐上，像敲短促的指节。灯还亮着，玻璃上雾气朦胧，像一张没擦干净的脸。苏念用湿了的袖口擦了擦头发，撑着门框站着，眼底是习惯性的警觉。

章衡坐在靠窗的方桌旁，桌子上有两只杯子，一只还留着唇印，另一只半满的茶凉得发浑。章衡的动作慢，像翻旧书的手势。他抬头，眼神里有光，但光像被水浸过，模糊沉静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短。没有问怎么回，也没有说为什么回。苏念的话像投石，砸在桌面上，发出干脆的响声。

章衡望着茶杯，指尖沿着杯沿划过，像在数着什么。“回，是回来了。”他说话有条理，语速不快，像在讲一件事：这件事牵着很多别的事情。他的口气不像欠解释，更像在交代某个时间节点。

门口有个影子——老周端着托盘进来，嗓门像磨着砂纸。“两位，要点什么再说。风大，别着凉。”老周说话带着北方味儿，字字带土，像把事情说成刀拍在桌上。

苏念把视线收回来，盯着章衡。“十年了，”她说，“你知道十年里我做了多少白日梦吗？梦里都是你离开的背影。”短句。发不出气。

章衡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把什么从旧相册里抽出来整理，“我知道。知道得太清楚了。”他把一张褪色的照片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手指没有颤抖。照片上是两个人坐在摩天轮的前排，后面太阳正要落下，温度被定格。

苏念接过照片，边角被雨水浸过，像被揉过的信笺。她吞下声音，手指沿着照片的边缘，像数着刀疤。“这是怎么回来的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有一丝不信任。

章衡点点头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只小火柴盒。火柴盒正面写着一个字，笔迹熟悉到像指骨——“似瘾”。他划了一根火柴，火苗小而黄色，贴着茶屋昏黄的灯光跳动。

火苗摇。章衡没有看她，只把照片放在了桌上，火苗靠近，开始吞噬那层薄薄的印影。照片的纸面起了卷，边缘发出轻微的焦响。苏念的手突然僵住，像被扯住了线。

“别。”她说，声音像被拉断的弦。章衡停了停，手里夹着火柴，火光照在他脸上，眼里的平静有了裂缝。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她低低问。

他看着焰芯，像是在看另外一张脸。“我要的，只是最后一回把你烧掉。好让我可以不再梦见你的眼睛。”他把火柴压灭，余温在指缝间跑出条条血色的痕迹。话说得很轻，却像一粒子弹嵌进了胸口。

苏念把照片揪回手里，纸上那一片未燃的黑色像个空洞。她把照片对折，手指用力，纸层发出像骨头缝合的声响。“你知道你这样的温柔，是最毒的火。”她说，字眼里有冷硬的鳞甲。

章衡的嘴角动了动，但没有笑。他把那只火柴盒递给她，指尖微凉。“留着吧，像瘾一样的东西，有时候只要一个火光就够。”他站起来，外衣上还带着雨珠，像未干的旧伤。

她接过那盒火柴，指尖碰到他的手时，手背下那条筋收缩了瞬间。雨在窗外越下越急，水流在玻璃上织成网。苏念没有说要他留下，也没有让路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眼里没有话语，像把所有台词收起。

门关上了。茶楼立刻回到只剩雨声的世界。苏念把火柴盒打开，里面只剩一根火柴。她点着它，火光很小，几秒就燃尽，留下一滩黑点在木桌上。她把那滩黑点看了很久，很久，像看自己的一片刻痕。

雨停了，也没停。夜里所有的湿都像没睡的被子，覆盖着城市。苏念把照片扔进口袋，像扔一颗心里的石子。她把火柴盒合上，听见盖子的声音在手里像锁扣一声，紧了。

当灯盏突然暗下去，茶楼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和口袋里那个温热的东西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照片的边缘，像摸到一个名字，然后把名字按进指甲里，像是要牢牢记住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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