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泡忽明忽暗,像是在呼吸。雨沿着窗框一寸寸下滑,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章浅把手伸进抽屉,指尖触到的是一只布满粉末的鞋盒盖,纸边磨损,贴着旧邮票的胶痕像伤口。他抽出鞋盒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拿一段遗忘的证据。
鞋盒里是一条小毛衣,一只已经略显破绣的袜子,和一圈医院腕带。毛衣的袖口有奶渍,像干了的云。他用拇指抚过那处污渍,指腹沾了点白色,声音在指间打了个旋:雨声更急了。
门口有影子。李言站在门框里,外套还带着雨点。她的声音有惯性的轻快,像试图把空气整理回去:“你还没睡?”她把伞靠在门边,伞骨上滴下一串小水柱,落到地上发出细碎的回响。
章浅没有回头。他把腕带拿在手里,指节白得像磨过。他低头,像在辨认某个陌生的邮戳:“这是哪个医院的?”这句话短,像测量水温。李言的眼里先是一闪,然后收起笑意,换成了常年练就的裸露紧张。
她靠近一步,声音小了,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:“我……那天急着,腿抽筋,张伟帮忙送的。你知道的。”她的话里带着短促的地方口音,字停在不合处,像没贴好的布边。章浅把腕带举得更高,灯光里白色的塑料上,写着一个不熟悉的姓。
空气在那一刻沉了一拍。章浅把腕带放回盒里,动作像把一块冰推回水面。他开口,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被磨得锋利:“她什么时候叫过我‘爸爸’?”李言的手抖,手背擦过眼角,她说不出全本的辩解,只有一串含糊的词,像想把沙子从指缝里挤回去。
厨房里突然很窄,锅盖上的水蒸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层薄雾。章浅伸手到柜台下,拿出一封折好的信——信封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处被撕开的痕迹。他把信放在开了半格的微波炉上,指尖按着纸角,像按住即将跳出的心跳。信里有字,字迹不是李言的,墨迹里有被握过的温度。
他念出信里只有一句的话,念得像读账单:“如果你愿意,他会叫你爸爸。”念完,他没有看李言。她用手撑着门框,眼里有雨水,也有干涸的东西。外面街灯把水珠拉成细长的光,像被割裂的镜面。
章浅把信塞回鞋盒,盖上盖子。然后他做了一件没有人会想到的事情:把盒子推到灶台上,用手指按住,转动煤气旋钮,明火立刻舔舐过去,纸边开始卷曲,油墨冒小泡。李言扑过去,手指碰到火焰,抽回来,留下一道红印。
火光短暂地映出章浅的侧脸,那侧脸像刀切过的玻璃,冷而透明。他没有喊她,也没有把火灭掉,只站着,看着字迹被吞噬成灰。炉火把她的影子拉长,伸进了窗外的雨里。最后一缕烟上升,带走了信上所有能被说出口的借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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