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楼梯里一股潮湿和油烟混在一起。长的步子很长，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冷的回声，他不急不缓，像人在量一个距离。门缝里漏出一条灯光，像被拉长的影子，顺着墙壁一路爬到厨房的瓷砖上，停住。长伸手，把那条影子往回拉了半截，像是在把什么旧事收进抽屉。

他拎着一个旧木箱，箱子角已经磨花，贴着用胶带缝的标签。楼道的风管里传来晃动的声音，好像有人用手指揉着纸张。长把箱子放在门口，转身去抓扳手，他的指尖带着细小的裂痕，动作一丝不苟。每次抬起板子，他都要在木头边缘停一下，用指甲试探那道年轮。

王姨从对门探出半个脑袋，嘴里还含着牙刷，声音粗硬，带着浓厚的口音：“这点小东西，非得弄早上？别把楼道吵醒了。”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，像两把被擦了油的刀。

长放下扳手，头也不抬：“放那儿就行。”话短，语气冷静，像尺子量完长度后的静默。王姨翻了个白眼，但没继续说话，牙刷又开始在牙缝里画圆。

他把旧木箱的盖子掀开，手指夹出一叠纸，纸边发黄。第一张是一张照片，黑白色调发着潮。照片里一个孩子站在窗台上，背对镜头，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。孩子穿着太大的布衬衫，衬衫边角被针脚拉扯过的痕迹清晰可见。照片的下角有一处像被火烧过，正好缺去孩子两只脚的轮廓，那空白像被剪掉的记忆。

楼下传来小浩的喊声，急促又带点哽咽：“长哥——我把窗玻璃打裂了！”声音很短，但像石子打进鞋里，疼得立刻反射出一阵慌乱。长没有立刻回应，他的手指沿着照片烧焦的边缘滑过，像在量一段被缩短的距离。

小浩爬上来时，膝盖上还有擦伤，呼吸里带着烟味。他的嘴快得像被卡住，“不是我故意的，是球掉进去——”话断在半句，目光在木箱和长的脸之间来回游走，像找到了支点又失去了。

长看了他一眼，语气低得像压低了的游标卡尺：“去把窗换了，玻璃的碎片别扫，等我。”他说完，把照片摊开在膝上，指尖把那处空白轻轻抚过。没有怜悯，也没有温度，只有测量时的严谨。小浩愣了一下，像被这句话的平静偷走了回头的勇气。

抽屉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石膏夹板，表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‘长’。字迹是孩子的，笔划歪歪扭扭，旁边还有一张医院的便条，上面数行字被折叠成暗色的一刀。长把便条摊开，眼睛在字里停了三秒，然后缓缓合上。门外王姨的牙刷停住了声响，楼道里像按下了暂停键，只剩下他们呼吸的声音。

他把石膏夹板放在木箱里，像把一根细长的针插回针线盒。然后长站起身，拿起那张有缺口的照片，顺着被烧焦的边缘把它揪直，像在试探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度。他的手指在光下颤了一下，又回稳。

“你还记得怎么走路吗？”王姨突然问，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，像压在锅底的水汽。长没有回答，眼神越过窗台，落在楼下那条被早晨洗濯得发亮的巷子上。风把一片塑料袋吹过，带起一阵细微的脆响。长把照片放回盒子，盖上去时，盖子发出闷重的声响，像断了的尺子。

他转过身去，脚步长而坚定，像是要把刚才的重量带回楼下。箱子里剩下的影子在盖子的缝隙里蠕动，一块空白静静地躺着，像一段被拉短了的时间。他把箱子拴好，拿起工具，楼梯口的光线在他长长的背影上拉出一条无法量度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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