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像一张被拉直的弓弦,早春的风在草尖上翻了几下,带着土和马汗的味道。帐篷整齐地排列,锦缎旗帜懒懒地垂着,只有靠近起点的旗杆在风里敲出干裂的声响。太子坐在马鞍上,马鼻子白色的汗点在阳光下微微颤抖。
“别靠得太近。”身侧是寺人李衡,声音像念稿。他的手指不停翻着折扇,节拍都像写成好了的句子。“今天不过是比技艺,不可失仪。”
太子没有看他,只看着手里那根木棍。木棍磨得光滑,中段有一处浅浅的裂痕,像是被人用刀蘸重墨划过。太子的拇指垫在裂处,力道抬起又放下,像是在测量某种重量。薄薄的一层汗,在他手心和木棍之间被挤出细小的泡。
“小太子,别怕。”马背后传来粗哑的声音,驼背的老骑手阿阮笑得很响,口音里带着泥土。“夹紧腿,就像抱着你娘的旧围裙。别让那些朝中人看了笑话。”他话虽是笑,但手已经把缰绳扎得紧紧的,指节白了。
太子笑了,一声很轻的笑,像刀刃抚过布面。“阿阮,别把母后的名字扯进来。”他的话短,音节切断得干净。眼底的光一闪,像是被风吹过的火苗。
发令的鼓声低沉,像人胸里沉下去的一口气。九匹马齐线,鞍下的汗毛立起,马掌把地面拍成节拍。号角起,马群像被松开的洪流冲去。太子的马一个弯,几下就抢前,鼻孔喷着雾白。木棍夹在他腿间,像一条无声的承诺。
前方的竞争激烈,短句:竞速、擦肩、碰撞。马尾抽打过耳,鞍带擦出皮革的粗响。一个骑手伸脚去踢另一匹马的侧腹,动作快得像想把别人的影子踢掉。太子看到了,朴素的厌恶在他眼角闪过——只一瞬,但足够让人看出。
就在弯道处,一块飞起的石子撞在太子的马旁,马耳一侧抽搐,整匹马猛地一拐。太子的上半身猛一前冲,木棍在腿间滑了半寸,他的手本能地捏紧。那一刻,汗和血同时从他腿内侧冒出来,热得像被火烤。血沿着缝隙滴在木棍上,木纹立刻吞了它,黑红像被吸进树的年轮里。
人群里有声音——女人的高喊、少年的咒骂。有人低声说:“太子——你受伤了。”声音像掉进井里的石子,反复回响。太子没有喊,咬紧了牙。阿阮的拳头在缰绳上攥得更白,李衡的扇骨颤了一下,但他仍站在那里,像一根支柱,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自己的表情。
马继续跑,短。太子继续夹住木棍,腿肌在颤。血温让他清醒得疼。他看见前方的终线,白布在风中翻了一下,像一个随时可能合上的眼皮。那一瞬,所有的噪音都远了,只剩下心跳和皮革摩擦的单音。
终点线过去,人群起伏,掌声像潮水,但太子听不清。他缓缓勒住缰绳,马喘着粗气,鼻口热蒸汽一样冒出来。下马时,木棍被他从腿间抽出,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到尘土上,和泥土混成一摊暗滲的红。
有人靠近,声音急促:“殿下——要医匠。”李衡的声音忽然变得快而细,像掀起了本该平静的底布。“莫留在场上,回来——”
太子没有马上回应。他蹲下,手掌摸那被血渍染黑的木棍,指尖沿着那道裂痕滑过,触到了一处更深的断面,木屑嵌在指间。他抬头,目光像是量着谁也量不尽的账。
然后他站起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:“记住它的重量。”说这话时,他把木棍放回马鞍的一侧,不急着离开。人群里一瞬静得看不见呼吸,像是被这句话压住的一口风。
他没有回头离去。血在尘土上浸开一圈,和草的绿相撞,颜色像被撕开的现实。太子坐回马背,缰绳在手里像一根冷的绳索,他朝前看,眼神里有东西站在那里等他,不能后退,也不容许同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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