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城市的背面慢慢翻书。深夜的小店只亮着一排冷白灯，玻璃上结着细小的水珠，街灯被拉成长条，像被揉皱的记忆。林舟把外套的湿气抖出去两下，站在柜台前，手指还在发抖，摸不清是冷还是别的。

柜台后的男人叫阿高，脸上总带着烧焦的痕迹。他不抬眼，手在键盘上敲出三下，像是已经习惯别人的到来与离去。阿高的声音粗短：你要下啥？

林舟把口袋掏空，掏出一个U盘，边上是已经冷了的奶茶。手指在U盘边缘停着，像害怕惊动什么。我要《电子书下载》——他说得很轻，像是说了个地名。

阿高笑了，笑里有湿气也有厌倦：真有人取这名字？他把U盘接过去，先把吸管掏出来吹了一下，动作里全是习惯的干净。你等着，别乱动。

店里只有键盘的哒哒声和空调偶尔的咳嗽。雨水敲在窗上的节奏变了，急促了又慢下来。林舟靠着窗子，手心贴着冷玻璃，能摸到外头灯光的震动。他看着自己在玻璃里的影子，嘴角干得长了白边。

阿高把U盘插进电脑。屏幕上跳出一堆文件名，都是下载时候惯用的乱数。林舟的目光像是被绳子牵了一下，定在一个文件上：〈电子书下载.epub〉。那名字像个口令，也像一条旧消息。

他没有说话。阿高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。要不要查病毒？他问。林舟点头。阿高又笑，笑得更短：都要你拿走就是了。

文件解压的进度条慢得像一条路。林舟盯着那个小横条，眼皮漏了半拍，心里像被针扎了：这个文件曾被人打开过，注释里有高亮。那高亮旁边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，但能让他的心口一阵抽动。

阿高侧过头，灯照在他的耳廓上，像是刻画了疲惫的边缘。你要不要我帮你转格式？他问。这句话没有多余的善意，也没有羞辱，只是个日常的提议。林舟没有回答，他已经操纵鼠标，打开了第一章。

文字平静，像湖面。书里夹着一页扫描的笔记。笔迹是她的，斜斜的，笔锋有些破。林舟看见那行字，先是以为眼花，然后是以为自己听错：如果你真的来了，别找我。

空气像被抽走一半。阿高的手停在鼠标上，像是听见了屋顶掉下一片纸。林舟的呼吸短了。他把手指伸向那页笔记，指尖颤抖，怕把字抹掉似的。他记得她写字时桌子角落会落灰，记得她写那类字时用力按笔，笔尖会刻下小小的印。

笔记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孩子在别处。我把名字藏在了页码里。林舟的世界像被剪开了一条缝；缝隙里是他不能读出的日子。胸口有东西坠地，沉得发出声音。

阿了清嗓子，声音变得很近：你想不想删？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，不像在劝，是在问能不能把一段历史按掉。林舟的手却移到了键盘上，指尖不由自主地敲了一个回车。不是删。是另存。

荧光屏里，文件另存为“最后的阅读”。林舟看着名字，像看着一个会动的东西。他把U盘拔出来，手伸到口袋里，摸到手机冷硬的框。他想打电话，但电话簿里第一个名字像做了手脚，冻在了屏幕里。

雨停了。玻璃上留下的水滴像字句一样被灯光拉长。林舟站起身，外套还挂着湿的味道，他没有马上走出门，而是在店门口停了一会儿，把手搭在门把上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。他把U盘塞回衣袋，像把一粒种子放进胸口，然后转身，脚步很慢，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记清。

门关上的时候，阿高没有说话，只把椅子推回原位。店里恢复了键盘的哒哒声，恢复了那种在城市里能听见的无关紧要的忙碌。林舟的影子在门缝里被拉长，像被书页夹住的信。门缝下，一道冷光滑进来，照到了他的手掌，照到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U盘，照到了那行还在跳动的字：孩子在别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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