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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顶的灯坏了三分之一,昏黄像一口被掏空的眼。雨还在,细碎,像镜头里搁浅的噪点。顾清欢把手伸进热咖啡杯,指尖被蒸汽烫得发白,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雨水撞击老铁皮的声音。
门开得很轻,伞衣上还挂着雨珠。江陌站在门口,伞合着,背影像按了时钟的剪影:边缘分明,动作不多。他把伞靠在墙上,指关节有些白,像掰断了芦苇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把这句话当成问句,也当成放手的练习。语气里带着小心的刺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的声音细碎,句尾总往上挑。
江陌没有笑。他的声音低,像铁门合上的声音,干净且不妥协:“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像是压在桌上的砝码,分毫不飘。
顾清欢想起他走的那天,楼下的花摊还亮着灯,报纸被风翻得像白帆。她伸手去碰雨滴,指尖能捏出一种冷的疼。眼角有那么一瞬,像要湿,却又被压回去。
江陌把手伸进大衣口袋,摸出一个纸包,动作慢到像解一道老题。他把纸包放在桌上,轻轻一按,边角露出一张车票。车票的日期,是他们分开的那天。
顾清欢的手抖了一下,杯子响了一声。她想要发出责备,想要问为什么,想要把所有丢下的时间一股脑儿追回来。可话到嘴边,成了两根短线:“你为什么——”
江陌看着她,像巡视旧城的巡官。语速不快,每句都干净,“我走,是要给你一条没有我的路。你偏偏偏爱的人,走近了会拖你一起摔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底没有泪,只剩下地图般的判断。
屋檐下,隔壁阿姨的窗户开了半截,粗重的声音从楼下爬上来:“老江啊,你这话说得狠。人还能不疼人了?”她的话带着自家的味道,五脏六腑摆在句子里。
江陌没有回她,只是把车票翻过来。背面有字,字是他写的,端端正正:别等我。顾清欢看着那两行字,像被从里向外轻轻掏空。她突然记起当年自己夜里抱着电话入睡的样子,像个要被遗忘的玩具。
她伸手,手指触到纸的边缘,像要摸到他的心跳。纸薄得像会哭。顾清欢把纸团起,声音冷下来:“你这一走,直接把我扔到有你的过去里了。”话里既有控诉,也有出乎意料的安静。
江陌的脸色软了半秒,像被夜风抚过。他伸出手,手指贴着纸的边,动作轻得入微,“我以为离开,是最好的保护。可你偏偏偏爱,非要把自己栓在我身上。”他没有叫她别爱,而是像念了一句惩罚。
顾清欢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,疼得像金属撞击。她忽然嗤笑一声,笑里有尽头,“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有多危险吗?”她把纸摊在灯光下,车票的边缘被雨打得卷曲。雨声填满了空隙。
江陌退后一步,伞柄抵着墙,和灯影成了一个斜角。他说得更轻,像怕把话丢在楼道里被人偷听,“我偏偏偏爱你,但更怕你因为我受伤。”他说完,沉默,把这三句话放在桌上,像砌成一道墙。
顾清欢抬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里突然装满了夜色和远处一盏移行的车灯,那光像脉搏不规则地跳动。她伸手,把纸票、车票和他手的影子一并攥起,指甲在纸上留下细细的白线。
“那你应该告诉我。”她把话说成了刀,分割两人的过去与现在。他没有立刻答。雨又大了一点,打在伞上,像有人在数落。
江陌终于把手伸回桌上,掌心摊开,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圈,是曾经的信物,上面有一行很浅的刻字:别爱我。他的声音回到最初的冷静,“我刻了它,是想让你看到。偏偏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偏偏偏爱你,这四个字,是我给自己的判决,也可能是对你的赦免。”
顾清欢看着那圈金属,里面的字像水疲惫地翻滚。她的手指拂过,指尖触到冰凉,像碰到一个还在呼吸的谎言。最后,她合上了手,声音比雨声更干:“如果你要刑罚我,就别再回来当审判官。”
江陌闭了闭眼,睫毛上沾了雨滴。风把伞下一小片塑料袋吹得颤动,像一只在夜里挣扎的小手。他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伞口划破夜的黑,背影一寸一寸远去,像把所有的可能性一并带走。
顾清欢站着,手里紧攥着那枚带着命令的戒指。雨水沿着指缝滑下,凉进骨头里。她把戒指贴到耳边,听不见心跳,只听见雨声像一首反复的歌:“别爱我,别爱我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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