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灯亮得像医院。白色的光反在长桌上,框着一叠叠被揉成褶儿的辞退单。顾然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自己的工位号牌,塑料边缘磨出一圈透明的灰。他的呼吸听起来很近,像把旧日子从抽屉里抽出来擦拭。
“这是最终通知,”人力的声音平滑,词句里总带着公司用来安抚人的那种半音。“午夜福利视频会按流程走,补偿、社保的交接都会有人处理。”她把纸递过来,指甲修得规矩,指尖对折出一道白影。
顾然没有看纸。他低头看着那枚号码牌,想起前台机器吐号的声音,想起曾经有人因为他的提案在早餐群里发来大拇指表情的样子。他想把那些小事也揉成褶儿,丢进垃圾箱。手指突然用力,指尖疼。
旁边的窗外,下着雨。雨打在落地玻璃上,节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走廊的地毯透出旧咖啡的味道。有人拖着推车,推车上的盒子里露出半个玩偶的头,毛绒湿了边,眼睛呆滞地望着天花板。
“顾先生,午夜福利视频有一个内部转岗的机会,”人力的语速变得更快,像是在争取时间,“合作方需要试用员,岗位临时,待遇……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商量。”她的声音里有职业的温度,但没有体温。
“试用员?”顾然的声音低了。他记得小时候按过玩具上的按钮,听到里面的机械齿轮咯咯作响,那时候按下去像按住了一种确定感。他看看她,再看看窗外那堆半脸玩偶,突然不分青红皂白笑出声——笑里有点破裂。
人力咬了咬唇。“是的。你会去他们的仓库,检测安全性、材质、耐摔度。时薪……不高,但至少有份稳定的收入。”她说完,像是把一个硬币从指缝里甩了出来。
顾然去了仓库。仓库比他想象的更冷,灯管发着微黄光,空气里粘着塑料新鲜拆封的味道。传送带上,玩具们排队,像一队小小的傀儡。有人把标签贴得整整齐齐,上面写着“通过”“不通过”。
他坐在一张塑料椅上,手里是一只小熊。小熊的胸口缝线不直,绒毛有一处被裁切得短短的。顾然按下它的胸前按钮,熊发出一声录制好的“抱抱”——声音像是从旧收音机里挤出来的。顾然忍不住笑,那笑声比会议室安静。
一位穿破旧牛仔裤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嘴里还有烟味。“第一天?”他问。声音像砂纸。语气里没有怜悯,只有分类和秩序。“别对它太心软。一天得测几百个,感情是会拖慢速度的。”
顾然点点头。他开始把熊放在试验台上,依次检测纽扣、电池仓、缝线。每一处都有记录表格要打钩。钩上“通过”的时候,他的手会紧紧一口。钩“不过”的时候,他会把它放到一边,像是把一段记忆放入箱底。
午饭是盒饭,配菜有油渍。隔壁桌有个小孩,跟母亲在对着手机看视频。小孩忽然把头转向仓库,眼睛在玩具堆里定格,指尖抓住母亲的袖口,声音脆生生:“妈妈,我喜欢那个熊。”母亲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:“乖,等会儿。”
他把那个被判定为“有瑕疵”的小熊捡起来,抓缝里露出的黑色线头。他的手背上有一条旧的刀疤,像是去年夏天修桌子时弄的。顾然把自己的员工牌夹在熊的布料里,像给它一个名片。旁边的中年男人蹲下,看了看,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差点笑出声。
天色变冷,仓库的窗外灯光一个个亮起。顾然把最后一只玩具抱上称,称上显示的是一个数字。数字像人的呼吸,停顿又启动。他把那只小熊放回传送带,让它朝光亮走去。然后从胸口掏出自己的工牌,贴在小熊的肩膀上,钉了两下,钉子入肉似的声响清脆。
传送带把小熊送出仓库门,门口的雨在灯光下成线。顾然站在门口,手里仍有那张辞退单,纸的边缘已经被手指折得起茧。母亲揽着孩子走过,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瞬,是稚嫩的审视,也是无名的判决。
他把辞退单塞进了口袋,像塞进一只旧不会响的钟。这一刻他忽然明白,自己不过是两个世界的过渡物:一端是办公室的表格和空调的低鸣,一端是被包装、被测试、然后被放进孩子手里的温度。他走出门,雨像信号,打在脸上,凉得干脆。
他把工牌别回胸前。不是给别人看。是给自己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和一排排孩童的玩具并行。顾然按下了口袋里那只小熊胸前的按钮,录音响起:“抱抱。”声音很小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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