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未上，后台已经是热的。音响里低频像血管里的回声，灯架投下细长的影子，像索要交代的手指。空气里混着发胶和咖啡的苦，地面冷得能把鞋底的温度偷走。林幕把外套的袖子撩到手肘，把手指在缝隙里反复摩挲，指关节白了一点又回色。他不看镜子，只听自己的呼吸跟着节拍走。

刘经纪人的声音从另一端挤过来，像赶章的锣。四分钟。三号位。妆，少动。别演戏。语气没有情绪，只有时间和后果。林幕点头，动作慢得像计算过每一步所占的秒数。他的下巴微微抬起，嘴角没有笑，眼角却有一条细小的痕，像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据。

造型师小梅把手伸过来，触碰是热的，指尖带着指甲油的味道。把头往上。别紧张。小声又快，像怕浪费空气。她调整领口的时候，指尖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秒，像是确认一处温度。林幕没有躲开，只是闭上了眼，眼皮下的血管跳了一下。

“你看起来像要去面试法庭，不是要走秀。”对面的火飞笑着，夹着一点烧烤摊的粗糙味道。他靠在化妆镜边，抽着纸卷香烟，声音里拖着字尾。火飞的笑像刀，锋利而习惯性。林幕轻哼一声，不答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立刻分出温差：一个是挑衅，一个是防线。

林幕的手在化妆台上摸到一个折皱的纸片。没有抬头，他用拇指把纸片的边缘磨平。那是医院的腕带，褪了颜色，绑过的绳子发硬，名字只剩半个字母。白色胶带边缘沾了以前救不回来的夜。手离开时，指尖有淡淡的刺痛，好像小孩子的手抓得太紧，留下了印子。

他把腕带藏进衬里，像藏了一个可能会叫醒自己的东西。镜里的他更安静了，眼白里有血丝，但神色像被磨薄了层。音乐突然升了两拍，像心脏被人敲了两下。服装助理推开帘子喊号，声音里带着风声。四分钟。三号位。别演戏。

站位练习像仪式，步子要均匀，转身要在第三拍。林幕走了两遍，脚跟落地的声音被钢钉鞋底咬住，出声短促。镜子前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成了计时器和温度计。林幕想象着台下的光——强的像刀，近的像眼。想象里有人在前排笑，有人把手机举高，像把他拆成碎片照相。

后台的光忽然亮了一下，摄影师的测试灯。灯光像冷的玻璃片划过他的额头，凉得立即把他心口的那一团热压浅。镜子里，他看到自己咬住下唇，嘴角的一侧抽动了一下，像被记忆咬了一口。他伸手去摸，指腹碰到那个绑了腕带的地方，布料紧，硬。疼——短得像被针挑过。

火飞在旁边低声笑，说了句不带感情的话：“怕了？”他的腔调是外摊的粗粝，言语像街角的砖头，敲得人无处藏。林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背贴到胸口，稳住呼吸，像收紧一根弦。然后用极轻的声音回了句：“没有。”

那声音小到几乎被灯光吞掉，但足够让火飞住嘴，也让刘经纪人的视线从表格上抬起。四分钟。三号位。别演戏。助理又喊了一遍，像最后的通牒。林幕站起，镜中人随他动，肤色在闪烁的光里变得薄。帘子一侧，观众的低语提前像潮水，带着期待和饥渴。

他在门口停了两步。手指又摸到那条腕带，绷得更紧。血管在掌心里像被冰水冲过。林幕把它捏了一下，绷带在指缝里留下了白色的压痕。然后他抬脚，腿往前，像终点线被拉直。灯亮起的时候，绷带割进掌心，疼得他清醒到了骨头里。

他迈出第一步，踏上光。灯把他剥成了块，观众的影子堆在前方像一片暗海。他的嘴不能发声，只有呼吸和鞋底的节奏。当他经过三号位的那盏聚光灯，胸口的那条绷带像是有人在暗处扣下了弦，疼。他听见身后有人低笑，像皮带抽在空气上。然后他继续走，脚步既坚定又像悬在钢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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