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斜割在破屋的墙面。风从碎瓦缝里钻进来,带着沙子和远处村庄的霉味。玉儿坐在一堆瓦砾上,手里擦着那把旧式步枪,布手套磨出两处光亮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时间揉成绷紧的弦。
营地里有人抽烟,有人低声去数安静。孙班长在篝火旁踢着一只空罐子,声音粗。“休息到两点。”他抬头看了玉儿一眼,“后半夜你跟我去巡视。别想偷懒。”
玉儿没有回答。她把布巾折好塞进口袋,指腹触到那一缕旧胶带的滑腻。她的声音总是少。话到嘴边,转成了眼神;那是一种习惯,像把刀先藏回鞘里再拔出来。
夜来得比往常快。月色被云层撕扯开一道道焦黄。巡逻队在废墟间走成一列,脚步声像敲在铁皮上的雨点。孙班长的呼吸粗细不均,他走路带点侧风,像一头准备扑击的兽。
风把远处一片塑料布吹起,啪的一声像个开关。玉儿停下,侧耳。寂静里有另一种声音:很轻的、像是小孩的。
她绕过一堆倒塌的砖墙,脚下触到一只小皮鞋。那鞋半掩在灰里,边沿被烟火熏黑。她弯腰,指尖碰到布料时,停了。鞋里有一张小纸条,折得细碎,边缘被湿过。
孙班长凑过来,瞪了一眼:“拿起来干嘛?录像要用?”他粗口里带着无所谓,“咱们的任务不是当社会工作者。”
玉儿把纸条摊开。字是孩子字迹,歪歪扭扭:‘给妈妈,别怕,我会回来的。’下面还画了两朵太阳花。她的手掌微微抖,抖得足以把那笔迹抹成泥。
队伍的寂静突然像被割破。有人轻咳。月光在她的指尖抖动,像在窥视一桩私事。玉儿没说话,把小鞋塞进了外套里。孙班长的声音低了些,但还是硬,“交上去登记。”
她摇头,匆匆,“不登记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,营地里有人向她丢来一个眼神,里面有懊恼、有不解,还有一丝被叫醒的不安。玉儿把手藏在大衣下,像是把某样易碎的东西护在胸口。她知道这样做会惹来麻烦;她还知道,自己做不到把那只鞋当成证据交付冷冰冰的程序。
回营的路上,风把一片塑料袋缠在她的脚踝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想着纸条上的‘妈妈’两个字,想着家中桌子底下妹妹的小手掌印。心里有个地方开始疼。不是战场的枪声,也不是寒冷,而是那种被时间偷走却没人承认的东西。
营帐里灯光昏黄。有人在桌子上数着子弹,像数账本,而玉儿把那只小鞋放在枪背上,皮革的温度和钢铁的冷并列。她的手没有颤,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。
外面风停了。电台里传来干涩的声音:“编号种子—零零一,确认线上。”每个人都抬头看向她。她的名字没有被念出,但像刀一样落在了每个人的喉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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