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冷得像被收紧的弦。落叶堆在阶梯的缝隙里，风从青砖罅隙里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茶渍发酵后的酸味。林瑶把围巾勒得更高，手在门环上摸索了半分钟才下定决心，指尖湿了，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。

门开的时候，木头发出低沉的叹息。屋里比外面更安静，像一口等待被唤醒的旧钟。茶几上放着一只破碟子，边缘被磨成白色，里面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茉莉花瓣，像是很久以前放下的誓言。

“瑶儿？”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，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声音，有了岁月的沙子。陈衡站在门口，围裙上有油渍，袖子卷得高高的，手背上布满细小的刀割疤。他说话直接，像用刀切肉，“你回来了，什么时候的事儿？”

林瑶把包放下，动作很轻，但手指还有颤。她把外套的领口抻了一下，像是整理一件很旧的文件，再抬眼看他，“今天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像是宣读一份清单，声音里却藏着潮湿的东西。

厨房的瓷枱上有一张孩子的画纸，被一块玻璃压住。玻璃脏了，边角处贴着黄旧的胶带。林瑶绕过去，视线落在那幅画上：两座并排的房子，中间画了一个小人，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圆圈，像是在对着天空挥手。画角被折叠过，纸背上有个日期，笔迹稚拙——十年前的冬天。

她的手抬得慢。指尖触到玻璃的边缘，手心里传来一种生冷的现实。陈衡站在她身后，气短而不耐，“别看了，风大，把东西震坏了。”话里是催促，却少了应有的责怪。

林瑶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画纸从玻璃下抽出来，纸的一角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，像是被擦干的雨滴。她没有先闻，只有眼睛先动——那颜色黯淡，不像茶渍，也不像陈年果酱。她把指甲沿着那点轻轻刮过，指尖沾到了一点干涩，像是铁的味道。

陈衡眯了眯眼，笑得不自然，“别瞎折腾，孩子们的东西有的是。你别总回头。”他的语速忽然变得短促，粗硬的北方口音把每个字都推得更重，“午夜福利视频该说的，咱们都说清了。房子也卖了。”

“谁卖了？”林瑶把画纸摊在掌心，纸的背面有一句被折叠过的字，字迹草率又低下，像是写给自己看的：别开灯。我笑不出来。她的胸口突然像有人按了手，呼吸卡在喉咙。

房间里静了很久。风从窗外带入一条冷线，摇晃着窗帘的下摆，像是在试探什么能藏得住。林瑶把指上的干涩抹在围巾上，指尖留下一条暗痕。她抬头，声音变得干净而近，“阿雨画的。”

“阿雨？”陈衡摇了头，眼神闪过一瞬的慌乱，“她——你别再翻旧账了，行吗？”他的话像要把屋子里的空气都推开，紧张缩成一圈。

林瑶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把画纸重新折好，动作像是把一个活物遮住不被发现。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，平静得更可怕，“十年前的她，会怎么叫你的名字。”

陈衡的肩膀松了一下，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投降。他吐出两个字，粗砺而空洞，“衡哥。”

这一声比任何解释都更响。林瑶的手僵在半空，脑海里浮出一个夜晚的影子：两个人在院子里奔跑，月光把影子拉长，笑声在青砖上碎成光斑。画纸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像是把那晚的缝隙又撕开一点。

门外突然传来孩子的脚步声，轻得像衣角擦过地面。林瑶所有的目光转去，空气像被针戳了一下。她走到门边，门缝里有一只小小的纸屑随着风动，像被夜吞下的白色羽毛。她弯腰，手几乎触到门把，门后没有人，却有人用极轻的声音，叫出一个名字——

“瑶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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