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槽里的汤匙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时间在厨房里敲了个小节拍。我把手臂卷得高些，热水冲着指缝，泡出一层薄薄的白沫。窗外的雨还在，细碎，像有人在反复翻书页。老旺的门缝下面漏出一条光，他在房里动了动，呼吸带着夜班回来的人特有的粗糙。

我把碗端到桌边，手腕轻颤，手背的青筋如同小道。我把碗放得近些，顺手把他的鞋带重新系好，动作平静，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排练过的事。他从卧室里探出头，眼睛还朦胧，声音像夜里甩门的风：“别动，别弄疼了。”

他说话短，像砍柴的斧子。没有太多修饰。每个字都带着油渍和路上的泥。他不问菜里放了什么，也不说好不好吃。只把头偏向我这边，眼皮下的血丝像几根断了的线。他的手伸过来，先是感觉到碗的温度，然后抬手抚了抚我的手背，指节拽出一条淡淡的疼。

“吃点儿稀的吧，消化好。”他又是这句。像念咒一样。我想笑，想把以前那些反驳的话都收回去，像是把衣服往衣橱里塞紧。他注意到我手背的洗碗痕迹，眉头抿了抿，声音里有一丝别扭的温柔：“手红了，别洗太久。”

门外响起了楼道里老赵的吆喝声，隔着薄薄的墙传来：“老旺，今儿又下雨，你还在？”老赵的嗓门是油腔滑调的市井腔，说话像倒豆子，一粒接一粒。我没理会，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挑起一片豆皮，动作干净利索。

他却看见了桌抽屉边露出的旧信封。那是别人放错的东西。我没有记起放进去的理由，只记得那纸封上的字，字很淡，是女人写的。老旺的眼神在那一刻凝住，他伸手，指尖碰到纸边，手指有点颤抖，像是抓住一条将断的绳子。

“怎么还留着这些旧东西？”他的声音低了，像后院的猫不知从哪里跳上来。不是问，是检查。我把手缩回，汤匙在碗里停了半秒，发出轻响。我能听到自己呼吸的湿度。

他翻开信，字迹一行行稀落下来。床边的灯把纸上的墨晕成了黄。雨声忽然大了，像是要把房子的每一道缝隙都冲刷干净。老旺的嘴角僵了，他念出信里一个名字，声音薄得像被火吹过的纸：“小燕……”

那三个字落在桌上，溅起了我的一个小气泡。我停下筷子，手指被筷子夹得痛，向里缩，指尖染了点汤。我没有喊，也没有泪。只是手的温度一下子被抽走，像窗台上被拂去的暖阳。我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被餐灯拉长，像是拍了一张旧照片，轮廓模糊。

他把信合起，动作生硬，像把一把刀收回鞘里。屋子突然静得可以听见他口腔里翻动的声音。老旺抬头，眼里不再有那晚归的疲惫，他说的每个字都被磨得光滑：“我做错事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只小石子投入我的胸口，溅起一瞬的疼。我记得以前午夜福利视频争吵时他从不这么说。他从不把“错”这个字拿出来抚摸。我看着他，想着手里还热着的汤，想着桌上那封信上字迹里端出的春天。我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按了一个旧录音机的暂停键。

他忽然靠近，坐到我对面，手掌摊开，像愿意承接任何打在上面的东西。他的指甲里有黑不是新出的，是长期掏煤渣的那种脏。他没有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，只是放在桌面，距离我的手不到两寸。

“你要走，我就不拦你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直接的恐惧，没有任何修辞。像一封直达心里的通知。我把汤匙放回碗里，碗和碗沿碰的一声清亮，然后是长时间的静默。窗外雨停了，街灯把水珠拉成线。老旺看着我，等着答案。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我将那封信的角轻轻翻开，指尖触到的是另一张小照片，褪色得厉害。照片里，一个女人半笑着，后面是一片并不属于这里的海。我把照片放在灯下，雨滴的亮点反射在纸面，忽隐忽现。我没有闭合那张纸，声音像是自下而上的低语：“你先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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