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回头打在窗玻璃上,像一只手反复敲打旧事。书房的灯偏黄,照出尘埃的羽毛在空气里缓慢落下。苏卿站在门口,外衣半湿,声音有些失控地小——不是因冷,是因等候太久后的疲惫。
顾北宸坐在书桌后,手指在一张地图边缘来回摩挲,动作像计数。听见门声,他没有抬头,声音平静,像切割过水面的刀刃:“进来。”
门一关,温度像被关上了一扇窗。苏卿跨过门槛,脚步并不急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可能的出口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湿的,但并不一定是泪——那是被压成固体的期望。
“你为什么要回国?”她先发问,词句长,呼吸像在拼凑理由。“不是工作,不是病,不是钱。你回来的时候,街角有人说你娶了人,银行有人说你签了合约。你告诉我一个理由,哪怕是个谎。”
他放下指腹上的地图,视线慢慢移向她。眼神里有条条细线,割开了原本平整的表面。他的回答短,像投石: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笑了,笑声里有着拆散以后再拼接出来的锋利:“这就是一句话的理由?顾北宸,你会用一句话结束一段情吗?”
他抬手,把桌上一只老旧的茶杯拂到一旁,杯沿撞击出细小的裂纹,水洒在木纹上,沿着纹理流向暗处。动作不多,但每个动作都像是在收回过去。“不会。”
沉默像一张纸被揉皱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只小匣子,动作缓慢到可以听到指甲和木头的摩擦声。匣子里有一条红丝带,边缘磨得白了。苏卿一看,手指先僵住,随后颤了一下,伸过去想去拿,像要把过去从他手里夺回来。
“那是你小时候在学校综艺上绑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回忆的褶皱。每个字都像在抽出缝里的线头,疼。
他没有把丝带还给她,而是把它平放在桌面,手掌压住。那手掌有一道浅浅的疤,疤里藏着他走过的年份。“我带着它走了很多地方。”他说,语速缓慢,像在数日子。
“你带到别人的头上过吗?”她的声音忽然收紧,像被针戳到,疼得清晰。顾北宸沉默。
他从另外一个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,像抽出呼吸。纸上是签字的痕迹,印章压得正规有力。“这是律师昨晚发来的确认。合同生效从三个月前开始。”他的每个字都像是放下一块石子。石子砸在湖面,湖面皱成圈,向外扩散。
苏卿的手微微颤抖,纸页在她指间被风吹得啪啪作声,那声音像鞭子。她咬住下唇,终要做出一个动作:把那条红丝带卷到指尖,然后猛地抽回来,像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你为什么要伤我?”她没有用了委屈的腔调,也没有高声哭泣,只有一连串直刺的问号。话像箭,射向他的胸口。顾北宸闭眼,眼角有轻微的抽动。他睁开,平静中有裂缝:“不是我要伤,是我怕你被伤得更深。”
她笑出声,笑里藏刀:“所以你选择先刺我一刀?那叫保护?”语气快速又连贯,像要把多年积攒的怨念挤出一句话。“你走得这么决绝,你知道我每次半夜醒来去看窗外,风会把你的名字写在雨上吗?你知道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房子外的雨密章成一面低墙,隔着玻璃,敲打出有节奏的心跳声。顾北宸伸手,把那条红丝带推到她面前,指尖的温度还在。“拿走。”
她的指甲陷进丝带的纹路,手指忽然白了。屋里像停电了一样,只有雨声和她的呼吸。她抬头看他,想从他的脸上抓住一个可以信任的证据,但眼前只有平静得近乎冷的轮廓。“那是你留给我的全部?”
他把最后一页文件折好放进信封,动作机械到连呼吸都像被安排:“还剩下你的名字,写在旧信的封面上。你想要的话,拿去。”他说完,站起身,椅子吱呀一声,像旧时光的发条断裂。
门口的灯忽明忽暗,仿佛有人要把他的背影切成碎片。顾北宸走到门边,转身的时候没有看她。他的声音再低一分,像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我为卿疯狂过。但我更怕把你拉下水,苏卿。”
她的手还攥着红丝带。整个房间像被抽走了氧气,只有雨,只有纸和那条丝带在她掌心慢慢变冷。门在他背后合上,声音沉重,像一张巨网落下。窗外的雨把灯影打碎成很多小片,片片都是她未完的问话。
她站了很久,很久。最后,她把那条丝带系到自己的手腕上,紧到发白,然后用力一松,丝带滚落在木地板上,像一只落单的心跳。房门内侧传来一阵远去的脚步,脚步里有她再也听不清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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