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得厉害,木码头的舌根裸露在灰褐色的泥里,细碎的海藻在风里像纸片翻动。瑞根站在渡口,外套被盐风刮得硬邦邦,他用手掌抹了抹额角的细汗,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,只有一种把胸口往外挤的习惯性动作——像是想把多年的海味从体内挤出来。
阿岳先发现他的影子,声音本身像用了锉刀,夹着海腥和烟味:“傻子,非得选这时回来?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每次回来都是风雨交加的好日子,潮会把人冲掉。”他说着伸出一根黄了的手指,敲了敲瑞根的肩膀,像判定这人还活着的仪式。
小周慢了半步,手里握着一个卷起的防水纸袋,眼神先落在码头的接缝处,再转到瑞根的脸上。他的语速平稳,像测量仪器:“潮汐章节提前了两周,海温也在升。港湾里那几根支柱开始粉化,承载力不足。我曾写过评估——”他停住,像有话没说完。
码头的木板发出柔软而干涩的响声,像老人咳出的短句。瑞根没有立刻回应,他在码头边蹲下,指尖沿着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发白的木头摸过去,摸到一圈细小的刻痕,像是孩子用小刀乱刻的名字。指尖抬起,指甲下带着盐渍,像是老图纸上的痕迹。
阿岳叼着烟,语气忽然变了,短促而粗:“你回去不打声招呼就跑到城里去?叫谁照应你那家产?”他的话里没有冷嘲,只有算旧账的利索。瑞根看着他,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惊讶,是像年轮被看见的羞涩。
小周把纸袋推到瑞根手里,纸袋有油渍,卷口处缝着几针粗线。“这是三年前你母亲留下来的信,放在港务所的旧箱子里。我昨晚去翻,里面还有一张照片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像怕惊动码头上的尘。
瑞根打开信,纸张是被潮湿反复舔舐过的质感,墨迹边缘被海风磨成了灰色。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:‘若你还记得潮起潮落的名字,就回来。别把海当成可以忘记的事。’下面没署名,但纸背折出的小口袋里,压着一双小小的布鞋,线头还挂着一撮已经褪色的红绳。
那一刻,风像被收紧的弓弦,声音变得急促。瑞根的手颤了。他把布鞋举到眼前,光线穿过鞋孔,映出里面一寸暗影。阿岳低头,咽了一口黄津;小周的呼吸开始变得细长,像在计算潮水的秒数。码头远处,海浪在退去的过程中卷起了尖锐的砂声。
然后,潮水的边缘有东西在动。起先像漂浮的海带,随后像一个被潮水推着转的暗色影子,逐渐靠近木桩。瑞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风里被拉长,像有人用盐纸写下的一笔。他没有叫出声,脚下的木板冷得透骨。影子靠近,海水退出一串泡沫,泡沫里有一个熟悉的物件——一只和布鞋配成套的孩子鞋,鞋舌处被人刻了两个字:瑞根。风停在那里,世界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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