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冬的雾像破了网的旧布,贴在院墙上,连声音也被裹住。楚枫奶奶站在院门口,围裙有一团久洗不尽的米色,手里攥着一块湿润的白布。她背着略弯的腰,像一把老剪刀,静得让人不忍挪动脚步。
脚步先是轻,像在摸索。然后是蹄声,干涩又有重量,踩碎了院前薄薄的冰。神鹿在门槛上停住,黑色的眼睛映着昏黄的灯光,瞳孔里有未曾说出口的东西。它的鼻子动,呼出的雾气把奶奶的围裙染成两片透明。
“来啦。”楚枫奶奶没有抬头,只是把布捏紧,像收着一件旧账。她的声音很小,低到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手指尖有颤,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往回缩。
神鹿没有退。它慢慢俯下头,额间的毛拂过她的手背,凉而不刺。她闭了眼,像听到了某种乐谱,指关节贴着鹿颈,摸到了一个结——不是硬的角,而是一撮被拴过的红绳,绳头已经褪色。
院外的石阶上,邻居老李嚷嚷着跑来,嘴里带着两分好奇三分怕:“老楚,你别逗我行不行,这年头哪来神物,别吓唬小孩。”他的嗓音粗糙,像没过筛的面粉,句子里常常夹着几分没抛光的直率。
楚枫奶奶抬头,这回声音里有棱角:“李大嘴,你回去喂你那只猫,别在这添乱。”她说“别在这添乱”的时候不带笑,像在按一个老开关。谁若按下,就会响个旧铃。
老李愣了两秒,反而笑了,笑里带着自嘲:“行行行,我知道了,老楚还是你说话最稳。”他退了一步,脚下碎叶子窸窣,像是故作镇静的乐手。
楚枫奶奶把那褪色的红绳拉出来,递给神鹿的额头。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木牌,牌面磨得发亮,只有一条缝像刀口留了字迹的影子。她指尖哆嗦,却稳得奇怪,把木牌按到自己掌心。
太阳像慢性病,掰不开它的迟疑。院子里静成了一口井,除了心跳声,几乎听不到别的。楚枫奶奶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牌,嘴里念了一句很短的名字——没有停顿,也没有抬头:“枫儿。”
这声音像刀刃落在瓷器上。老李的笑立刻塌了。空气里有一股被封存多年的咸味,被一页翻开。神鹿抬眼,像是终于把一个久远的问题放下。
楚枫奶奶的眼睛有光,但不耀眼,是那种能穿到骨子里的木光。她把木牌贴在额头上,闭着眼,像是把一封信又塞进胸口。胸口的布料因她的呼吸而微微起伏,像屋檐处的一只风铃,被风拽了一下。
“当年,你们抓了太多东西,拿走了好日子,也拿走了我的名字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在桌上砸下一枚硬币。老李不知怎么接话,只是咽了口气,脸上有一种突然学会的羞涩。
神鹿低下头,把鼻子凑到那木牌边,轻轻一嗅。它的唇边沾着老鼠尾般的霜,碰触的瞬间,楚枫奶奶的眼眶湿了,眼角的纹路里托出一条细密的泪线。她吸气,像把过去的疼痛折给了现在。
“枫儿死了,很久了。”她说得像陈述天气。声线回荡在屋檐下,带出一段被风刮去的历史。神鹿的耳朵颤了颤,像同意,又像责怪时间太过笨拙。
老李退了半步,手插进口袋,指尖捏着一包已经破了口的烟。他没有说话。空气里剩下一片余温,像炭火里的灰,沉到每个人的心里。神鹿站起身,举起一只前蹄,轻轻在楚枫奶奶脚边踏了一下,那一刻,院门口的影子突然长了出来,像一道裂缝。
楚枫奶奶没有挪步。她看着神鹿,像透过它看见了远处一个小孩子的背影,背影的脊梁上有一条红绳。她的声音又柔了,柔得像要把自己溶解:“你记得名字就够了。”神鹿转身,尾巴带起最后一缕雾,踏着影子走出雾里。它走过的地方,雪融出一个黑色的印记,像一个还未结清的问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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