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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光不好,窗子上贴过的纸已经发出黄褐色的光斑。烟从小铜炉里慢慢向上,像细针,在空中扎出一串灰色的记号。桌上那只铁盒子安静地躺着,盖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:透骨香。阑一伸手,指尖磕到缝,感觉到铁的凉意,爪节下还有昨夜未干的汗。
味道先到。不是新鲜花香,也不是厨房里油烟的气味,而是一种粘在牙龈里的厚重,像冬天里把手伸进热汤却又不烫。阑没有立刻打开盒子,只把鼻子凑过去,眼里有光像水沿着镜框慢慢走下。
门口有人清了清嗓子。老闵的声音像磨刀,带着外乡的口音:“还真留着。你阿娘这把东西,外边人都说有门道。”他说着,手掌拍了拍裤腿,像是拍灰。
阑放下盒子,直视老闵。“给谁的?”她问。嗓音短,像割纸。
老闵笑了一声,笑里有不耐烦也有怜悯:“给——给继承人。人死了,总得交代。你坐下别站着,冷。”他把粗糙的手搭在桌上,节节有力,像木锭子敲在桌面。
律师把文件摊开,笔尖敲在纸上,读条款的时候,声音冷平而拖长:“遗嘱注明,透骨香与其配方归为继承人所有;若继承人非直系血亲,则需由直系亲属提出证明……”他叹了一口气,像从遥远的抽屉里拉出一句不愿说的话。
阑把铁盒拧开。铰链发出一声低哑。里面是细如面粉的粉末,褐色里带一点淡黄,底部有一小包卷起的布,布上缝着一缕干枯的头发,发梢曾被火烧过的样子。还有一张折得惟恐不稳的小纸。
纸很旧,纸上只有三行字,字迹像用力压出来的:金秋·一九八九·已处理。阑的手抖得厉害,她的指甲把纸的边缘划出一道浅白。她的呼吸变短,像是被人把肩膀按住。
屋子忽然像被抽去空气。老闵一口气说出来,像掷雷:“你不是她生的,阑。你是人家买回来的。那年家里穷得连门板都能卖,他妈就把你从巷口换回来了。”他的话没有修饰,像石头。
阑听着,像门框上掉下的灰。她回头看向律师,想要控诉,想要法律给出一个能把疼痛拼起来的位置。律师把眼镜推到眉眼上方,声音变得更平:“如果确有买卖行为,根据当时条例,当事人之间形成了事实关系,但并不能改变遗嘱中‘继承人’的定义——”他的话像风,把东西翻到一边,却没把空洞填满。
阑忽然笑,笑得很轻,像风中掉落的纸片。笑声里没有快乐,只有一个事实被按在胸口的凉。她慢慢把那缕头发放到唇边,指尖缠着火烧的末端,像摸着别人的旧伤口。
屋外孩子的笑声从巷子里飘进来,尖利,明净。那笑声撞在阑的心上,正好空出一个洞。她把纸叠好,折得很小,像把刺插回原处一样,把它塞进胸口靠近心的那一侧,手指能感觉到纸的折痕,但感觉不到温度。
老闵又说:“你阿娘留这方子,不只是做香,她那辈人,用这个摆平过债。”他说到此处,停得很长,像在等阑回应。阑却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把铁盒合上,手指按着盖面的标签,像按着一块冰冷的碑。
光从窗缝里窜进来,落在那三个字上:透骨香。阑把鼻子凑上去,深吸一口,像是要把所有味道吞进肚子里,让它们都去寻找自己的地盘。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闻到,就不能再当作没有发生过。
她把盒子抱到胸前,像抱着一个人。屋里的空气厚得可以切。阑轻而又轻地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不是给别人的,像是给自己念的咒语:“到底是谁,算我是我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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