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串一串砸在窗台铁皮上，敲出不均匀的节奏。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微黄，灯光把苏颜的影子拉长在旧木地板上，像一条等不了归期的船。她用指节擦拭着茶杯边缘，动作很轻，手心有些湿，像刚从冰水里取出的苹果。

茶杯碰到瓷盘的声音短促。苏颜把杯子放回去，顺手把靠椅上的毛衣拉平——那是他的，灰色，袖口磨出一圈白。她指尖停在那处破绽，呼吸一顿，像要把什么揉碎，然后又放开了。楼道里有人上楼，脚步声稀疏，带着秋夜的凉意。

钥匙进门的时候，声音不大，但都知道是谁。门开时，他的肩膀挡住了一小片灯光。陆翎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湿着雨珠，头发乱，眼神像没睡醒的人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卸掉外套，动作慢。话像是拿着剪刀切下来，平平的。

“你比雨先到。”苏颜把毛衣揉平，声音里没有暖意，像是把话从另一个房间搬过来。她不抬头，手里还握着那只茶杯。

陆翎脱下外套，袖子卷起，露出一圈浅浅的旧疤。他没有回怼，只弯腰把外套放到椅背上，动作里有习惯，也有疲惫。“吃点东西吗？我顺路买了面包。”他把塑料袋递过，袋子里沉着两份食物的重量。

“不用。”苏颜的手指打了个结，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杯沿留下一个湿圈。她看他的动作比看他本人更久，像在算账。盘子里的叉子刮着瓷，声音慢慢吞进了雨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，棕色的纸包被折过几道。纸包里是一张小纸片，纸的折痕像河床的皱褶。苏颜眯眼看去，孩子的蜡笔涂了一个圆，圆的旁边压着两个歪斜的字：妈妈。她的胸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捏了一下，呼吸短得不自然。

陆翎的手收回纸片，像是要把它藏回口袋，又没藏上。他的声音突然柔了，带着他少有的迟疑：“她画的。小甘画的。”

“小甘？”苏颜的声音很安静，两三个音节像碎冰落进深水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以前那种把气氛拉直的目的，只是气息里的习惯：“她在老家，妈妈不在了，我偶尔回去看她。你知道的，我没告诉，是怕麻烦你。”他把话说得轻，像放下一个风险低的物件。

“怕麻烦我。”苏颜重复，像是在品味一种不合口的糖。她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直到他们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，重叠又分开。她看着他，眼里有雨后的光，但那光凉凉的。

陆翎挪了挪步子，声音低：“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我的事里。”

“不想牵扯。”苏颜的嘴角有点僵，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指节，像按住要溢出的词：“你从来不把我放到前面，陆翎。你总说‘等会儿’——等会儿永远有别的事。”她的语速突然快，像一条绷紧的弦被放开，又立刻收紧。

他摇头，眼底闪过一丝倦色，像被冷风吹亮的玻璃：“我不是不想，是怕我做不到。”

苏颜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像被刀切过。她伸手把那张画从他手里拿过来，指尖带着纸的油渍。她把纸摊开，在灯下看了两秒，像是读一封信，那里有拙劣的线条，也有小手的力气。

“你可以走。”她把纸折回，手势干脆，像是把一扇门关上又反锁。他愣住，目光里有不相信，也有一瞬的刺痛。

“走？”他重复，声音里有被掏空的回声。门外的雨很快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
“带她走。”苏颜的眼睛没有湿，但声音有被压下的颤：“带她回去，带她所有的东西。别留下半句解释给我，也别在我的沙发上留一件可以被记起的外套。”她说得干脆，像在签一张收据。
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点棕纸，像握不住的一把火。“你真的能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。

苏颜合上眼，像是在听屋子里自己的心跳。然后她把那张纸递回给他，边缘被指腹磨得柔软：“有些人，放在手里会烫，放在口袋里会发臭。别当我会永远等。”她的声音慢下来，语气像放下一枚铸币，干净利落。

陆翎接过纸，纸被捏出了新的折痕。他抬头，眼里有点发红，但话还是清楚：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也许。”苏颜笑得更短，“或许你会后悔没有早点说。或许我会后悔太相信你。”她的手指在灯光下抖了一下，像被抽走的温度。

门在他们之间半掩，一道湿润的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雨的味道和街上车灯拉长的黄。陆翎缓缓走向门口，雨滴在他肩膀上织出一条路。他停了一下，像被什么牵住，手指在门把上颤了几下，但最终还是转动了锁。

门关上的那声，像最后一颗雨珠落进深井。苏颜靠在桌角，眼里空出一方很白的地方。她把手里的茶杯往嘴边凑，杯里凉了，茶香像被遗忘的名字。

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她的呼吸。她把那一圈白色的毛衣袖口紧了紧，像在抱一件无声的证据。然后她把桌上的笔拿起，在那张画的背面写下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的，也不是孩子的——只是她的。字歪歪扭扭，像一把针扎进了胸口。

窗外的雨忽然停了。街灯下，一滩路水的倒影里有两个影子重叠过又分开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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