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热气把塑料袋压得软塌塌的,灯光偏黄,像个老人的牙。钥匙在门口发出一连串生硬的响,老周站在门口,肩上搭着一袋刚买的菜,手背还带着超市的冰凉。
屋里暖。饭桌上一盏小台灯偏向一角,把桃儿的书页照成两层影子。她趴在桌边睡着了,笔还没放下,白纸上挤着一只粉色的小手掌印。老周放下菜,轻手轻脚,生怕撕裂了那个鼻子一皱就会醒的梦。
他蹲下,伸手去摆那支铅笔。她翻了身,眼睛半睁,像被水拖出来的桃核,糯糯的声音先出后沉:“爸……还没吃饭?”
老周低低笑。笑被灯光劈成两瓣——一半是尴尬,一半是软和。“老样子,先吃凉馒头,你做题别急。”他说话带着镇定的沙哑,词儿短而结实,是在工地上活了十年的口气。
桃儿把头靠回桌面,小手背着脸。她的声音又小了:“妈妈什么时……会回来?”
老周愣了一瞬,手停在馒头上。他的手指粗糙,有一道老茧的边缘裂开,像地图上干涸的河。声音里拴着笑:“马上,马上就回来。别说这些。”
桃儿没再说话,只是在纸边用小拳头沿着边线画了很多小圆点,像是在数等候的秒。老周看着她的侧脸,鼻子里是一阵突兀的酸,像忘了关掉的水龙头。
他轻轻把她抱起来,动作笨拙。她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,头发散出淡淡的洗发水味,混着厨房里煎豆腐的蒜香。老周把她放到被窝里,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枕边——摸到一只用胶带缠着的信封,半塞在枕套下面,边角已经变软。
他并不记得塞信的时间。灯光下那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:给桃儿。背面有个日期,今天。
手指的节抖了一下。老周坐回椅子,把信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像抽出玻璃瓶底的东西。封口的胶纸被撕出的边很整齐,像是有人练过。空气里突然少了声音,窗外偶有车灯滑过。
他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字很工整,不像孩子写的。三个字,一下子落在胸口:别等我。老周的手瞬间空了。纸在他指间颤抖,像一只小鸟想飞又被囚。
记忆像水管里积的淤泥,一点点翻涌出来。那个女人的背影从门外消失的那天起,老周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折成小纸船,放进饭盒里喂桃儿。如今纸船被抽走,河里只剩下他的手掌。
他把纸叠好又揉皱,揉得更皱。桃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睡眼朦胧地喊:“爸,你怎么了?”
老周把信塞进工作服口袋,像塞进一个秘密。他的声音软了,但仍旧有一种想撑住家的魄力,“没事,爸去买点水果,明天爸爸陪你画画,好不好?”
桃儿嗯了一声,睡意又把她拉回去。门口传来李婶的声音,带着楼道里特有的辣话:“老周啊,这孩子这么晚了还没哄好,你这爸爸当得成吗?”李婶说话快而刁钻。
老周干笑了两声,回道:“哎,别掺和,我就会笨手笨脚。”他的回答短,像扔回去的砖。
走进外面那条冷风刮过的街,老周把手插进口袋,贴着那纸的温度。信的纸角还留着她的指纹油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像是一条旧小说。
他想打电话。想听听那边的语调——哪怕一句冷冰冰的借口也好。但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那行字像刃:“此号码已停机。”老周的手指僵住,手机在手里咯噔作响。
风把门缝的录音机声吹散。老周站在路灯下,口袋里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三个字。桃儿在家里睡得很沉,枕边还有她没吃完的小馒头。
他把信紧了又松,最后把手伸回口袋,指尖碰到那三个字,像被拉回一次又一次的伤口。灯下他没有声音,只有影子在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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