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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在窗外把楼道冲成了一道低沉的白噪音,灯泡在厨房角落挂着,发出有点癞的黄。水壶还在台子上,偶尔“咔”的一声,像人在逼着自己不动声色。两个人坐在桌子两端,桌布上有湿痕,像被刚刚揉过的手掌。
李雁把茶杯放下来,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,声音平静得像测量时间:“你又去晚了。”
李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在夹缝里摸出一包未拆的方便面,手指粗糙,指甲里黑影滚动。他笑了,笑里有种近乎发腻的硬:“上下班嘛,忙。别把我当成永远能按点回家的钟表。”话里带着不甘的幽默,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。
李雁眼角微动,像是翻页的声音。她说话慢。每句话之间有缝隙,像是在缝合什么:“那天,医院给我打电话。你为什么没来?”
李晨一下子沉下去。雨的节奏切到短句。桌子像被握紧的胸膛。他抬手,指尖抖得厉害,推过来一张折得发旧的收据,收据上的字淡得像被水洗过。
“我……开车回巷口,看到那辆车撞了人。她倒在路边,头朝着我。你知道吗?”他吐出这句话,像放下一个烧手的物件。话语断在空气里。没有修饰。没有借口。
李雁的手一僵,茶杯在指尖颤了一下,却没摔。她不说话。她的眼睛忽然湿了,但她把那湿藏在眶底,像藏了一枚硬币。很久以后,她才把硬币掏出,声音平静却像刀:“她是谁?”
李晨抬头,眼里有点血丝。他的声音贴着地板,低而粗:“她叫妈妈。”
这一刻,房间像被抽了气。雨声变近了。李雁的指甲把杯子边缘划出一道细线,白瓷发出轻响。她记得那天母亲在沙发上翻身,记得院子里的灯还漏着黄光,她记得她跑到门口,看见街角司机手里有血——但她从没想到是谁的血。
李晨的肩膀缩了一下,那是他所有的发抖都章中的地方。他的语速忽快忽慢,像被斷了线的风筝:“她叫我的名字,当时我——我听见她喊‘小晨’,我……我没回去。车灯太亮,我慌了,后视镜里只有她的影子。我走了。”
李雁的视线忽然放狠了,像是一把尺子量完了距离。她的声音像风里劈出来的:“你走了?你就走了?”语句短促,每个字都敲在他身上。
李晨闭眼,指关节发白,嘴里吐出两个字,像被扯出来的毛线:“我走了。”然后他把收据摔在桌上,纸张翻了个面,上面有医院的章印和一行小字:抢救无效,死亡证明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点在窗台上挤出的细小声音。李雁的呼吸像铁丝上的节拍,一下下被拉紧。她伸手去摸收据,指尖碰到干涸的污迹,不是血,是像是泪或者汗的痕。她的嘴唇动了,但没有发声。她只把那张纸拿得很稳,像握着一件证物。
李晨的眼神在她脸上转悠,像是在寻找被丢失多年的线索。他低声说:“我把她放在路边,我以为等别的人救她就好。我断片了。后来警察、医院……我躲了。十年了。每次梦里她都在喊,喊我名字,我醒来都在床边。”他笑得干裂,“我一直以为,时间能把这事冲走。”
李雁盯着他,像盯着一辆被撞碎的车灯。她伸出手指,触碰了他的脸颊——不是抚摸,是探测。他的皮肤凉,像夜里窗框。
她把那枚旧发圈从手里抛回桌上,发圈是红色的,磨得边缘发白,像孩子时的记号。她的声音变得很轻:“她叫的是你的名字。那一声,是要你留。”
李晨的瞳孔猛缩,像被拧了一下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桌上的纸张吹了起来,像一群惊飞的白鸽。他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有雨,和两个人呼吸的节奏不合。
李雁站起身,动作不急不慢。她的口气里没有恨,也没有泪,只剩决断:“你走吧。去做你欠彼此的梦。别再回来找借口。”
李晨没有挽留。他抓起外套,外套的肩膀和他的一样塌陷,像个空壳。门被带着雨声推开,又被风反推了回来。门缝里泼进一圈冷光,映出李晨的侧脸,他的下巴在抖,像要把整件事从骨头里震出来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一合,像把一段声音堵进墙里。李雁坐回椅子,她的手指又摸到那只发圈,指尖一收一放,最后把发圈放在桌面中央。雨水在窗外打出一个个小坑,像被投进心里的石头。
她看着那只红发圈,声音很轻:“从今以后,我不叫你别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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