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进一条冷光,长长的走廊像条闭着牙的蛇。排练厅的门半开着,里头只点着一盏台灯,纸张的边缘被灯光割出细碎的影子。顾言坐在小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张剧本,指关节白得像船底抹过的胶。他没有看门口的人,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和灯泡里嗡嗡的声音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门在一推一放间关上,阮总的声音像铁锤,干脆利落。阮总进来时脚步不急不慢,衣领上卷着昨夜没熨平的褶皱,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的硬音:“你给我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?”他把一摞标红的剧本甩到桌上,纸页啪的一阵响,像责备的巴掌。
顾言抬头,眼睛里有光,但不温柔。他的语速慢,像把话放在水里回收:“这是剧本的改稿。”每个字都干净,不带一丝请示也不带恳求。
阮总挑眉,笑里没有温度:“改稿?不是改,叫重写。主创决定,你要‘变’。从今天起,他不是你以前那个人了。性格要厉害,动机要复杂,台词要让观众讨厌他。”他说“讨厌”两个字时像是把糖咬碎,丢给桌上的顾言。
话像冰冷的雨点落在顾言肩上,他的手指突然紧了一下,纸张发出纤维被绞紧的声音。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一张折得褶子皱起来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两个人——冬日午后的公园,光线模糊,女孩笑得倾斜像个漏斗。顾言把照片捏在指尖,薄薄的边缘把肉切出白印。
“你知道,”阮总把手抵在桌面,指节发白,“现在流量导向是好是坏无所谓,戏路才是命。你要学会让人恨你,越恨越好。越恨,你越红。我知道你怕什么,怕观众怀疑你做人,所以你回避冲突。那就别回避,去把脏事干出去。”
顾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拔起他的笑声。化妆间外的雨声突然急促起来,雨点打在窗上的节奏像心跳,一拍一拍。顾言把照片凑近灯光看,女孩的眼神里有片光——那是他多年不敢触碰的温度。
“你不怕观众骂你?”阮总又逼一步,声音里有急切,像催租的账单。“怕不怕,跟戏没关系。你要是连站台词都做不到,想红就别想。”
顾言放下照片,动作平静,像是在掰一根细而脆的冰棍:“我怕什么,阮总?我怕那些我愿意相信的东西被我自己踩碎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面颊微颤,眼睛没有眨。他伸手把照片放到台灯下,灯光把纸上的笑脸放大,细纹被拉扯出新地图。
阮总的眉头硬了,像要在额头上刻字。他想再说什么,却被门外的脚步声截住。江妍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的咖啡,笔记本夹在胳膊下。她的语气和阮总完全不同,句子总是绵长,带着一种要把事情讲清楚的耐心:“顾言,你知道午夜福利视频不是叫你变坏,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复杂。人天生就不是黑白两色,好与坏可以并存。但那份复杂必须能让人看见你的痛。”
顾言抬头,眼里的光像被风抹过。他笑得很淡,像把笑当作仪式:“痛?我知道痛。只是——我不想把它做成好看的样子。”他的手指滑过照片的边缘,终于停在女孩的轮廓上,像怕摸碎玻璃。
阮总冷哼一声,撕下一页改稿在桌上拍了拍:“那就让观众看见你的丑陋,顾言。让他们把你所有自以为是的善良当成伪装。你赢了粉丝,也可能输掉自己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,门在身后关上,声音像结了锈的锁。
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台灯和雨。顾言把照片放到脚边的烟灰缸旁,烟灰缸里还有一根没点完的烟,烟蒂上滚着一圈灰,像是未曾燃尽的渴望。他伸手去拿火机,手指触到火机时迅速缩回,像被烫到。
他把照片撕了一半,沿着褶皱撕,纸裂的声音细小却清晰,像有人在近处低语。照片的另一半掉在地上,脸被一刀划成两个方向。顾言跪下去,手指在地上画出那半张笑脸,指尖沾着纸屑。
江妍站在一边,她的眼眶里有光,但没有惊讶,她把咖啡放到桌上,声音平静,却像针:“演坏的人,要先把爱烧掉。你不打算做这一步吗?”
顾言抬头,他的瞳孔里有雨的反光,像两口浅浅的井。他笑得更淡了,像最后一盏灯慢慢灭去:“那就给你们一场好戏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半张脸,手指白得像没血的树。
他站起来,动作像是跨过了界线。门外的雨停了,廊灯在湿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顾言把那半张照片轻轻放到剧本上,用拇指划过纸边,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,然后把剧本合上,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三下,声音沉而切。
“我会给你们演,”他最后说,声音低得像被封在布里,“但别怪我连同好人一起带走。”话落,门合上了。他的影子在门缝下延伸成一条长线,仿佛要把房间的灯光一并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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