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灯珠像针,横竖排列,冷得毫无怜悯。林越坐在化妆台前,手里转着一支口红,指节发白。她的发丝还带着雨水的味道,肩膀湿了一小块,像是没有抹干的影子。妆已经脱了层,眉眼里落着夜戏剩下的疲惫和习惯性的演好看。
门被人一脚踢开,声音在狭小的更衣间里弹跳两下,停。蒋墨站在门口,外套扣子没对齐,袖口沾了粉末。他的眼神像刀,很直接,不绕弯。"封面照,明天六点。你去不去?"他说话短,像丢石子,不轻不重。
林越把口红帽一盖,听到铅笔刮玻璃的细响。她没有立即看他。手指小心地摩挲着左手腕的那条旧疤,像在检字。"去,"她慢慢开口,声音低得能把灯光拉长,"我去。"
蒋墨朝化妆台一靠,手指在照片堆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打节拍。"你昨晚又失踪了两个小时,化妆间没人,你告诉我哪儿去的?别玩猫捉老鼠。公司有规矩,艺人时间就是金钱。"话里每个字都紧,像绷着的弦。
林越终于转过脸来。她的眼底有血丝,眸子比平常暗,像被轻轻熄灭了一半的灯。"我去接一个人,"她说,语句里带着不可辩的温柔和疲惫,"他在雨里等了我一晚上。"
蒋墨笑了一声,笑里是刀刃。"别人会等你,不等你的也会被你耽误封面顺位,懂吗?"他伸手,把一张黄旧的纸条推到她面前。纸条上有一个孩子的名字和一个医院的章,章被汗水糊开一角。
林越的手指僵住,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,指甲上带着口红的印子。她没有接过纸,只是看着它,像看一张旧车票。她的唇动了动,却没有出声,她只把下巴抬了一下,像是要吐出一口被掩着的火。
更衣室的空气突然凝章成一块玻璃。墙上的挂钩晃了一下,吊牌碰到金属的细响像呼吸漏出来。林越的呼吸变浅,胸口像被人用手压住。"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?"蒋墨的声音突然变软了,只是变软到更危险。
她把那条旧疤的边缘轻轻抠开,露出一块白色新长的皮。伤口很小。她把它贴近镜面,透过玻璃看自己的轮廓,像是在和另一个人交换证词。"我给了他名,给了他日期,"她低语,每个字都慢得像把针从布上抽出,"我也给了他自由。"
门外,有人匆匆说话,声音被楼道风切割。蒋墨叹了口气,声线里有一种不耐烦的厌倦,像是他对这场旧事早就算清了成本。"公司不会为你的良心买单,越越。你要是想留着那东西,行,你留着。但市场不会等你。我要的是台面上的你,不是后台的借口。"
刺痛像针扎。林越的手在镜前颤了一下,口红盖被捏碎的塑料声落在桌面,她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暖色。她将手腕伸给蒋墨,纸条被她夹在指缝里,像是交出一辆旧车的钥匙。蒋墨看了看纸,像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,把它塞回文件夹。
林越突然笑,笑得很小,很瘦,眼角的泪没有流出来,只是把眼妆推开一条黑线。"你知道吗,"她把声音抬高一分,不多,却足够切开房间里留下的余温,"当他把手伸过来抓我的指头时,我才相信自己不是真的天生。"
蒋墨站直,手里是冷冰冰的合同样式。灯光在他的下巴投下一片影子。"那就别把他带进来,"他说。话是命令,但里面没了以前的锋芒,只剩职业的平静。
门外手机震动几下,隔着门能听到提示音断断续续。林越向门口看了一眼,像被针刺到的鸟,脖子一扭,低声说:"叫他不要给我消息。"她又停住,指尖抠着纸条的边缘,不知道该不该扔掉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的声音里多出一个带着稚气的回放,像孩子拗不过夜的呼唤,稚气而模糊:"妈妈,我在幼儿园等你,你说好会来接我……"声音里有鼻音,有等得有点哽咽的样子。林越的脸色一下子沉到最深的地方。
蒋墨的瞳孔收缩,他没有说话,房间里剩下的是那个孩子的声音和墙上的灯光,像两根针同时刺进人心。林越捏着那张纸,指节白得像要裂开,她把纸靠近胸口,像拥抱一个无法触碰的心脏。
她没有立刻动。房门和灯珠外,夜依旧滑向更远的地方。林越闭了眼,声音很轻,只够自己听见,"给我十分钟。"她说完,像是把一颗子弹放进了自己胸膛里。窗外,一辆出租车经过,轮胎溅起的水花像小小的冷盐,打在城市的窗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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