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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很沉,屋脊上的冰瓦像被风撕开的信封,月光从檐隙里偷来一缕,落在走廊的漆地上,拉出一条冷长的光。沈音把袖口攥成一团,指节发白,听见自己的指甲啃布的轻响,比外头更靠近。
她慢慢挪步,脚步没有声响。庭院里几株垂柳的影子被风揉碎,像有人在低声议论。沈音把斗篷的边沿绕得更紧,像是包住一团要逃逸的东西。她的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层薄薄的亮,像被磨光的铜。
“来迟了。”人声在门外响起,是顾衡。他站在门槛上,手里夹着一本翻卷的文书,目光平静得像墨水。顾衡说话的节奏总是慢,像把每一个词都放进秤里量过。今晚他的声音更冷了,像石磨磨出的粉。
沈音收了手里的动摇,浅浅点头,“不碍事。”她的语速短,词句像掷过的石子,落下就沉没。
门被推开,老太监阿严进来,扯着袖角不敢直视。阿严的脚步在房里踱出一圈,像是在给消息拴上绳索。他把一只小木箱放到桌上,指节在箱沿上敲了两下,像敲一封公文。
“回禀娘娘,陛下密旨。”阿严声音像被火气熏过,拐两个弯才够柔顺。他伸手打开箱,掏出一只小小绣鞋,鞋面绣着半只凤,线头处还有几根红丝,泛着旧日的光。
沈音伸手,本能。手指碰到鞋口的一瞬,像触到了什么沉睡了多年却熟悉的轮廓。她闭了一瞬,鼻端有一缕生熟交错的气味——河泥和生药的混合,孩子常有的味道。她的手指微颤,把鞋捧得更近了。
顾衡的眼里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慌乱,他把手里的书压下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陛下言辞简短,命令…命令娘娘十三日内进宫。”他的句子拉长,像一根弓弦,声音在最后一下崩断。
“为什么?”沈音说,字短得像刀。她的视线没离开那只小鞋,像怕抬头就看见天塌下去。阿严把一张纸推到桌上,那是折叠过的圣旨,字迹是熟悉而冷峻的——陛下亲笔。
阿严清了清嗓子,声音又换成了制式的低音,“陛下说,两年前所言并无差错,朕要见他的母亲。”
这四个字落得像一枚冷铜币摔进水中,声音短促却掀起层层波纹。沈音的手在微微颤,指腹把鞋底按出一个小窝,露出布底的一角,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——一个她认得的名字,一个她以为被时间磨去的名字。
她的指尖僵住。记忆像被撕开的旧账簿,折痕里藏着盐的味道,是夜奶,是断绝,是一次被塞进陌生怀抱的啼哭。她把视线抬起,顾衡的脸在灯光里有了裂缝,他吞了口唾沫,“若是此事成真,后果……”
门外松木门轻响,一道高大的背影站在廊灯下,灯光把他压成一座黑色的碑。步子不急不缓,像带着命令走进来。顾衡的手指攥在书背上,关节发白。沈音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褪色成单调的鼓点。
黑影停在门口,声音低而平,像把布幕抽去,“带她来见朕。”灯下,他的影子没有脸色,只是一个字,一句命令,像冰锥刺入胸口。沈音握着那只小鞋,凉意从掌心直透到骨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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