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码头后背吹来，带着破布和煤油的味道。渔网像旧被单，被粗糙的手折成一团，一边的船舱里有海水流动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屋子里换睡衣。林浅站在木栏上，手里攥着一块被潮湿打磨过的石头，指节白得像节气表盘。

“别凑前头。”老黄的声音像砍刀，短而生硬。他的手指缝里还挂着贝壳的余泥，指甲下是黑色的血印。话没等人答应，他就拖过一件厚麻布，动作不算轻。

林浅没有后退。她把石头又翻了翻，像是在取证。她说话缓慢，句式短而有条理：“把布揭开。”不是命令，是要求一个事实的证据。老黄愣了愣，像是没听过这么冷静的请求。

麻布下，是半个人。上半身裸在风中，皮肤带着被阳光晒薄的苍白，锁骨上粘着干盐，那里生出细小的蓝色鳞片。海藻缠在脖颈上，像没洗的长发。最让人难以不去看的是，她的眼睛——一只瞳孔里有黑色油污，另一只却像裂开的珍珠。

小君蹲在一旁，脚边放着手机，指甲短狠，声线年轻冲动：“报警吧。能报就报。”他的话是工具性的，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就会动作。老黄冷哼：“报警？他们来得慢，你们还想把这‘货’送给他们做什么？”

林浅伸手，手指并不颤。她拨开海藻，指腹抚过扭结的发丝，那里面有一个小东西——是一只发夹，铜制，表面刻着一颗小小的海星。她的手指触到那铜边时，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她记住那个图案。不是因为它漂亮，而是因为十年前，她在母亲的抽屉里也见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发夹。那发夹在母亲走掉的那天被风吹入灰箱，再也没有人提起。林浅把发夹掐在指间，指尖有细小的颤抖，像一台拼装好的机器突然漏电。

老黄眼里闪过利益的算计，声音低沉且粗糙：“这东西能卖。城里的人会出价。别傻了，姑娘，这海里有的是故事，不换钱的故事你当真？”

林浅看向那半个人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硬币敲在铁板上：“故事有名字。”小君的呼吸突然短了，风好像停住了几秒钟，连海水也止住了拍打木桩的节拍。

麻布被提起的那一刻，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。不是呼吸，是肌肉抽动。老黄的手一抖，布角滑落。潮湿的空气里滚出一种低低的声音，像是铁链里被海水冲刷出的沙子，逐渐聚成了一个音节。

“妈妈……”声音浅得像磨平的贝壳。林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胸口一松一紧，视线里突然只有那张脸和被盐结成的睫毛。老黄退了一步，眼里闪着一种仓皇的贪婪和恐惧掺杂的光。

小君忽然扑过去，手忙脚乱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。皮肤摩擦出白色的薄屑，像破布。林浅的手搭上他们的手背，触感冷得离谱——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鱼。但在那冰冷里有一种柔软，像老照片里褪色的笑。

她把发夹扣在那人发间，动作熟练得像在给小孩子梳头。发夹一扣上，海水从发间滴下，滴在林浅的掌心，留下一个圆形的盐痕。那个盐痕慢慢溶解，露出下面光亮的金属，像是被时间抛光后的名字。

“这是午夜福利视频家的。”林浅说，像是证言，也像在下判词。老黄的话哽在喉里。海浪又来了，力道比刚才更狠，拍打在船体上，声音里带着粗砺的口音。远处，有灯闪着，像城里人的眼睛在窥视。

那半个人缓缓睁开一只眼，凝视林浅。眼里不是求救，也不是渴望，只是一片静默的地图，地图上有一条航线通向她十年前丢失的那个小湾。她的指尖在林浅掌心按下了一圈凉印，像是在签名。林浅低头看见盐印里浮现出一个字——她母亲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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