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在回廊里晃着，光像脏了的铜，往墙上一点一点滴落。脚步声在石砖上被拉长，像人在试探一个旧伤。老柯把烟头在手掌里捻了两下，指缝里是黑的；他没抬头，只是用鼻子吸了口烟，像对陌生人做了个听牌动作。

那陌生人站在门槛外，衣襟湿了一圈，嘴唇像被夜风咬过。声音很轻，像被风带走了的一张纸：“我想进去。”

林衡从一堆薄纸里抬眼，眉眼里有条规矩的折痕。他放下笔，声音按着教育好的节拍：“此处登记。请报名。死者或生者说明其来意。”他说“来意”两个字时，声音像放慢了的钟摆。

陌生人的手抖着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相片，边角烧了，黑了。相片上是一个小孩，撅嘴，眼睛里有一个空洞。他把相片递过去，手指带着干干的血痕。老柯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相片的边，像触到一张旧账单。

“你是谁的小孩？”老柯的词粗而短。他的视线死盯着相片，然后又看向陌生人的手掌，像在找什么账本里的页码。陌生人闭了闭眼，喘息短促：“我是……”他停了，像是要说一个不愿回想的名字。

阿秋在角落里绷着，手里搓着一枚铜钱，声音像裂缝：“说清楚。别绕弯。”她的话快，像要把空气割开。陌生人终于说出一个名字，声音里带着孩子低于同类的颤：“小月。”

老柯抬手，烟灰掉在陌生人的掌心。那一瞬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钝器轻击了一下。陌生人没有抽手，他把掌心翻给众人看——皮肉里，沿着纹路，嫩嫩的白线里嵌着小小的名字，像是用针在自己皮下写成的，字迹是孩子的歪歪扭扭。阿秋的胸口一震，铜钱在她手里落出清脆的响声，她看到了父亲收藏的小月的发卡，早已褪色，但那字……那是小月写生日贺卡时的笔迹。

林衡的声音变得细长：“这不可能。”他推开椅子，角度不合常理地歪向门口，像一本被折了一角的书。老柯指尖发白，像枯木的边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摸在那名字上，力道不大，像摸回忆。指腹碰到的不是皮，而是温度——有人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温度。

陌生人咧开一条不成样的笑，笑里没有喜悦。他低声说：“我欠她一个家，还欠你们一条路。”他的话像掸去灰的砖块，声音后面拖着回廊的回声。老柯的喉结动了，下巴颤了两下，像被人扯了线。阿秋弯下身，手指抠进陌生人的掌缝，拔出一根头发，头发末端有一撮细土——那是她家后院的土。

门在这一刻像被按了个按钮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回廊里的灯忽然章中在陌生人的脸上，细碎的光好像把他从表面剥开。老柯低声道：“你说，你要进去干什么？”他的话软了，但每个字都像打钉子。陌生人把手按到老柯胸口，指甲并不深，却把手掌里的名字印成了热红。老柯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像车轮压过砂石的声音，慢慢地，像要把什么从土里拖出来。

陌生人闭眼，嘴里像念一件旧衣服的标签：“我回去，结清欠账。”门的缝隙里伸出一只黑影，像是等账的人在磨指甲。老柯低头看见胸口那一抹血印，血里，字越发清楚，那是他女儿的名字。

他站了很久，回廊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。最后，老柯举起手，像是在打算给陌生人一记耳光，又像是在按下什么。手停在半空，他没有说“进来”。他只是把那张相片收进衣里，袖口下的牌匾发出一声低响——上面刻的，正是小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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