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像被破了一个洞，晨光从孔里撒下，带着咸味。码头木板潮湿，脚跟踏下去发出沉闷的低响。江岸的灯笼还未吹熄，纸面上粘着细盐，风一掠，纸灯颤出一阵碎声。

江安站在最靠海的一根桩柱旁，手里扣着一枚旧铜铸的印章。指节白得像冻着一样，他把印章翻了又翻，像在确认那印的重量是真的。身后的账本摊开，字迹因为潮气斑驳，像长了苔。

“来了。”舷侧传来粗声，火申把粗糙的掌心搭在木栏上，鼻孔里带着海泥的味道，“今天有人等你，别扯淡，快把话说了，别在这儿磨蹭。”

江安没有马上答。他把印章放回袖里，慢慢合上账本，声音像把东西放到桌上，“磨蹭的是风不是人。你要的，也许不在我这里。”

火申哼了一声，短促，“欠债是要还的，别跟我讲诗。”话里带着海员的粗浅率直，像刀刻的把子菜，没有修饰。

港口上有人影靠近，步子轻得几乎没有碰板。梅儿从雾里走出，脚背上的伤疤白得突兀，头发用布带随意绑着。她把一小包东西递给江安，手指细长，动作很小心。

江安接过，指尖触到布，像碰到一块冻住的肉。他没有急着打开，而是把布摊在掌心，像对待一页旧信。他的目光在梅儿脸上掠过，像是占据一瞬，抓住了她眼底的那一抹睡过的红。

梅儿只说了一句，“别拆在这儿。”声音是薄的，像玻璃碰撞。江安抬眼，帐外的海面翻起一层光，他把包裹抱到胸口，像抱着一个被冷风惊醒的孩子。

他坐到码头边，板缝里有潮水拍打的细响。他解了布，里面只有一只小木船，漆淡了，船舷上刻了几个生硬的字：安。字像是用小刀刻的，笔画停在最粗糙的地方。

江安的手猛地一缩。心跳突然不按节拍，像被潮水拉扯。火申咳着笑了，“这是个玩具？谁的玩具？你又摊上什么事了？”

江安抬头，眼里先是灯影，随后是一条他记不清了的路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手背颤得厉害，抚过船底。木屑在指缝里剥开，像旧日的记忆翻成灰。

梅儿低头，从布带里递出一纸条，纸边被海水磨得透明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：别回头。笔迹熟悉得像自己家的门框。江安读到那几个字，像被人掏出心口的一把针。

他想否认。想把那纸揉成一团，丢进海里，让波浪替他带走。但他的手先动了——把纸摊平，又把字仔细看了一遍。每一笔都像他睡着时无意识写下的字迹，粗糙而笨拙。记忆里有一个夜，一盏被熄灭的灯，一句话没来及说完。

火申的笑声在码头上变得狭窄，“谁写的？你认不得是你自己了吗？”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衡量。梅儿没有答，只是把头靠在木栏上，眼眶里有水光。

江安把小木船放在膝上，指尖沿着“安”字的刻痕顺着走，像在走回一条断裂的路。他闭着嘴，呼吸慢下来。潮水又一次涌上来，触到船底，起先是一点冷，随后是整片冰。

他终于说话，声音平静得像沉入深处，“我曾说过带他们去蓬莱。”每个字吐出来，都像从长年密封的箱子里翻出一件衣裳，带着旧汗的味道。“然后我走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在夜色里，细长而尖锐。码头一瞬间沉默，只有海在数落着时间。梅儿眼皮跳了跳，火申的手指收了回去，像是谁收回了要打下的拳。

江安把纸条摊在掌心，纸上的字被潮湿拉长。海风把他的衣角翻起，吹过他的耳畔，带来远处孩子的笑声，像从很远的村落里飘来。声音只是片刻，像海浪擦指，却把人的胸口刮出一道赤痕。

他缓缓站起，手里还攥着那只小船。潮水推上来，把船的底边抬起，又放下。江安没有把它扔回海里，也没有带走。他站在潮间带，脚趾被冷咸水包围，像被历史缚住。

火申跨过来，粗哑，“干什么，还站着？”

江安看着那只船，语气很轻，“把名字带回去的，不一定是人。”他的视线穿过他们，越过去，像看到了一个他再也触及不到的岸。潮水再一次把小船推上来，船舷的“安”在晨光下发出干涩的光。

最后，江安的手指松开了。船在他脚边轻轻摇了两下，随即被一个上来的浪推得向外漂去。它没有沉，像有了目的。江安望着一点远去的船影，声音像海被吸进贝壳，“如果它回得来，我也回去。”

那句话落下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，涟漪扩散到看不见的深处。码头的雾忽然厚了，拉住他们每个人的影子，像要把过去的名字一并吞没。海上，一个小木船的影子被晨光拉长，最终越过了视线，消失在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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