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坏了半个月，黄光在墙上抹出斑驳的指纹。雨沿着屋檐滴落，声音细碎，像有人在楼梯口不停地翻书。秦小雨把伞尖抵在脚边的水渍里，手指在伞柄上绕了三圈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
门缝里探出一张脸——老旺，眼角的皱纹像被火烤过的纸，嘴唇又干又薄。他没有笑，声音正像他的手：短促、带砂。“你来干嘛？天这样下着。”

秦小雨把伞一并拧干在门口的旧地毯上，动作平静。她说话声音少，像把硬币放到玻璃杯里，清脆却被隔音层隔住：“我想问一件事……关于这个屋子以前住的那个人。”

老旺的眉梢动了一下。手背擦了擦鼻尖，像是想起什么麻烦的事。他把门放开一条缝，示意她进屋。屋里是老式的杂物味，锅里有半杯冷了的茶，收音机放在窗台，频率里杂出远处的车声。

他磨着茶叶的瓶口，动作慢得像在回忆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茶汤被他倒进杯里，发出低低的金属声。秦小雨坐在那把补了又补的木椅上，手指握着自己的包带，指节泛白。

老旺把手伸进柜底，摸出一个铁皮小盒，盖子边缘有锈。打开时，盒里散着陈年的尘和一股像是旧纸页与糖的味道。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，声音忽然变得更短：“这是当年留的。”

秦小雨伸手，指尖先触到一只被磨得发亮的黄塑料发卡，上面压着一张折得生硬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个小女孩，头发稀松，蜷在公交座位上，眼睛半合着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纸条边缘被雨打湿，墨迹有一处被抹开，像有人用力指过。

她认得那只发卡。那是她六岁时候在公园丢的东西。指尖的温度忽然往下坠了。老旺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里的光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算计过的温度：“那天你妈把她放上车就走了。我替你看着了三天，后来这屋子要修，东西就收了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在交代账。

秦小雨的手开始颤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，笔迹熟悉得像掌纹——她母亲的字。上面只有三字：别回头。

空气像被刀切了一刀。老旺的视线没有躲闪，他补了一句，口气软了些：“她写完就走了。信在我这儿放了二十年。我以为——你会来问。”

秦小雨读了那三字两遍，像是试图把每个笔画放回原位。舌头在牙缝里搬动，声音出了又缩回：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
老旺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数亏欠：“我怕你疯。我怕你去闹。你妈当时走得急，也没给人说。谁知道该怎么说。”他停了一会儿，抬眼看着窗外的雨，“你爸的人，也没来找过。”

外面雨忽然静了一瞬，像有人把电闸合上。秦小雨把纸条折好，折痕压在掌心，纸上的墨渗进皮肤，她能感觉到每一处褶皱里的冷。她站起来，步子很慢。老旺在门口又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带波浪：“你该走就走，别等这屋子把你忘了。”

门在她背后关上，响得像一个旧式铁闩合上的声音，干净而绝决。秦小雨把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纸条塞进了外套口袋，手指碰到它时，像是有人在肩膀上轻轻掐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一步步下楼，楼梯的每一阶木板都记着脚印，像是等着她去补那个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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