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吱呀一下,像是被人刚才用力掐过的呼吸。冷风从走廊那端挤进来,带着化学药水和旧棉布混成的气味,把他的嗓子磨得干涩。林舟睁开眼,光线像刀刃从眼角滑过,他眨了两下,手指去摸自己的脖子,摸到的只是薄薄的被褥和冰冷的金属链。
“你醒了?”门口的男人一边说,一边把手里的一只手套揉成一团。声音像砂纸。声音短促,带着南方口音。“醒这儿,不是好事儿,别乱动。”
林舟想说话,喉头先跑出来的却是一个干呕声。他抬头,看见自己头顶是一块贴着污渍的白色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铅笔划出的编号。编号下面,是一盏半灭的应急灯,闪得像心脏在犯病。
男人走近,脚步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他的脸被灯光切成两半:一半是粗糙的胡茬,一半是褐色的疤痕。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的收据,边角卷着像是老茧。他把收据往林舟面前一推,语速放慢得像磨刀,“这是你死的时候的手续,签字的人写的是——林舟。”
林舟的手指颤了,接过收据,纸上的字像被火烤过一样褪色,但那几个字啊,还是他认识的笔迹。笔迹的末端,有一条细小的笔划,像是孩子画的尾巴。他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,空气在那里滞住不动。
“不可能,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溺水的人从胸腔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“我没死——”
男人轻哼一声,把手套套回一只手,动作像撒盐,慢且冷,“你是死了。午夜福利视频这里收的,都是已经死了的。你再争辩也白搭。”他说话的尾音常常拖得长,像是在量词,一下子把林舟的话敲成了碎片。
走廊的门被风挟着关上,发出闷响。屋里忽然安静到能听见蛆在布料里翻动的声音,或许是他听错了,但那声音像蚂蚁爬过旧伤口。林舟下意识抬手,摸到胸前有个隆起,像是被缝合过的痕迹,手指沿着那道线走,触到的不是皮肤,而是一层薄薄的粗麻布。
“别动那边,”男人警告,眼神一收,“午夜福利视频缝的。医院那边说要固定形状,好认人。换了纸套你就走不开了。”他把‘你就走不开了’四个字咬得干净而干脆,像是给每个字都配了一个钉子。
林舟突然想起一个名字,像冬天记起的老木盒里塞着的旧糖纸:小狐。他记得小时候有人叫他这个,用力捏他的脸,把他往怀里一塞。记忆来的不是一条线,而是一阵阵小石子被投进水面,涟漪一圈圈摊开。他想动,想问为什么会有他的死亡证明,想知道是谁把他的名字写上去,可话卡在喉咙,出了声音却变成了另一人的低语。
“你看。”男人伸手,从白色布堆里抽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张褪色的卡片,边上钉着一枚小小的红布心。卡片上用孩子气的字写着:‘妈妈,等我回来。’那四个字笔迹熟悉得刺眼,像是幼时被火烧过的照片。林舟的眼睛一滞,他记起母亲手抖的笔迹,记得那封从未寄出的信。
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。林舟的视线开始摇摆,像船在人群里穿过。突然有一阵冷,像手伸进了他肋骨里拧了一下。男人退了一步,声音软下,“有的人醒了,是因为别人忘记把他们埋。忘记的,是心。”
林舟低头看那张卡,手指钉得青白。他感到一股荒诞的温度从胸口涌上来,像是热水淋在冰碴上炸开。记忆像是被翻动的旧信箱,一页页弹出:哭声、菜刀、牙床后面的血斑,还有母亲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他忽然明白:他不是偶然醒来,他是被留下的,像是一件没被带走的物件。
门外有人脚步,又急又轻。伴随着脚步声,一张脸顶着冷色的手术灯影子探了进来,眼里有种委屈的决心。他看向林舟,像是在确认某个实验的结果,“你既然醒了,就得走出这间屋。没有人能替你活。”他的声音像岩石,平静却不可动摇。
林舟抬头,眼里有一种奇怪的清明。他把卡片紧攥在手里,纸心在掌心里划出一道疼。身后,是被遗忘的棺材压抑的木香。前面,门缝外的世界亮成一条硬线。他突然笑了,笑声里没有喜悦,只有被人割开的清晰——“那就走,但不是出去。”他把卡片放回胸口,手指贴着缝合痕,像往里按了一次铃。
门开得太亮,亮得像把他从记忆里剥离出来的一把刀。男人的影子立在门内,像一根粗线,但他的嘴角颤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起的旗帜。林舟迈出一步,脚底传来空洞的回声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——白布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,像是有影子在翻身。林舟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秒,指甲勒进木头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他走出房间,走廊的灯管又一次闪了。他没有回头。然而,白布下面,那个小小的红布心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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