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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从院子里那株老桂树的罅隙里斜进,银得干净。石阶上有霜,鞋跟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坐在廊边,衣袖堆成一撮白云,手指在绣花扇的缝隙里转着一根淡金色的线,像是在做着什么没完没了的算术。
风把远处宫灯的影子拉长,带来薄荷与药草混合的气味。她的手掌冰凉,指节白得像剥了皮的竹子。她没有闭眼,只是让目光顺着廊栊滑过,像一只习惯了寻找隐蔽裂缝的鸟。
“公主。”门外匆匆来了两个脚步声,粗硬,一个把门掩得重了,带着汗味和饭菜的余温。“小心些,别在外面冻着。”护卫的声音短促,带着北边口音,像石磨转动。
她把线绕回扇骨上,微微一笑,那笑不含温度。“谢了,阿棋。”声音平静,但每一个字拉得比平时长,像在抚平刀口。
阿棋没回话,只把一小包东西往她手边一推,包纸微微皱出褶子。包里是药草和一封折得很紧的信。信上字端正,墨迹里有一处被手指擦淡的黑点——那是沈医官的笔迹。他们的对话像煮开的药,慢慢冒气,带着专业的凉意。
“公主昨夜又发作。夜里汗出得厉害,嘴里有金属味。”沈医官的话没有高低,像解剖刀。他把药碾在砧板上,分量一致,声响清脆。“这次得缓一缓内热,我用的是北方莲心,能止吐;再添一味朱砂,防念。”
她轻抬手指,示意不要太多朱砂。她不喜欢那味道,像是铁屑在舌尖擦过。沈医官的手停了,他的目光里有过一种专业以外的谨慎,像翻开一个她以为已封好的布口袋。
小翠垂着头,一只手攥着袖口,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从桌下摸出一支簪子。她的语气轻,像要把话埋去,“公主,咱们看见了……那只蛆。”她的话断成碎片,像打翻了的茶杯,碎得亮。
所有人都愣住。月光像刀片,切到她的脸上,照出骨下的一处沉默。她站起来,脚步平静得出奇,像个数着台阶的孩子。她把簪子接过去,指尖不颤。簪子上一处黑影粘着细小的灰絮——更近看,是一颗像胶涂的黑珠,直径不到一粒米。
沈医官伸手去拿,手指伸到一半,却收了回来。他低声说:“这类蛊,多见于旧日宫中的嫁妆,外人无法轻易见到。珠子一旦入体,难以完全用药抽出。”
她看着那颗黑珠,空气像被一只指甲划过。她没有回头去看阿棋、沈医官或小翠。她的手心摊开,仿佛要给那颗珠子一个位置,阳光落在指缝里,投出一条细线。
然后她用自己的指甲抠它。动作不急,却带着决绝。指甲划破了皮,鲜红很快渗出来,沿着裂口糊到珠子边上。那颗小东西在血边颤了一下,像是在吸吮,又像在回应。
小翠发出一声低笑,笑里有惊惶。“公主——”她想阻止,却被护卫的一记目光压住。沈医官把脉却没有开口。
珠子掉进她手心。没有蛆般蠕动,只是极慢地,极慢地向她的掌心伸出一根更细的线,看不见曲折,像一根被拉直的丝。那一瞬间,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。月光像一把白刀,把时间切成两段。
她把珠子放在唇上,嗅了一下,闭上眼。血从指间流下,好像是在划清界限。唇皮贴着那颗黑珠,她的牙齿轻轻合上一下,像是想把某样东西封在口中,永不说出。然后她张开口,把珠子吐进手心,声音淡而冷:“它要进来,我也让它先出来。”
沈医官的脸色变了,一瞬。他低声却带着命令:“把它封存,通知太医署。不许再带出后宫半步。”
护卫的手已经伸向门环,拧紧那冰冷的铜环。门外的长廊上传来脚步,重而近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木板。声音外面有人快步而来,每一步都像是把夜再拉近一层。
她把那颗黑珠放在桌上,月光把它映成一个小小的黑洞。她的手没收回,而是按在桌边,指尖微微发白。她看着门口,声音低,但每个字清得像落在铜盘上:“如果它能告诉我是谁种下这蛊,我要亲手拆了那人的名讳。”
门被人一脚踢开,长廊里卷着冷风。一个字先落,像刀口劈在每个人胸口:“回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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