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楼道里还拖着早晨的潮湿，胶水和纸板的味道混着咖啡的苦。何浅把最后一箱子往门口一推，指关节发白。手背上有老茧，像是这些年堆砌的重量。阳光透过窗子，斜着，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地板的缝隙里。

搬家小伙子把箱子放下，喘一口粗气，嘴里骂了句家长里短的词，声音像搬运的木板撞在一起。“这箱子别压别挤，要不东西全散了。”他说完就扯了扯手套，言简意赅，像他只剩下一分钟时间。

何浅没有答话。她的手在抽屉边停了一秒，然后又转开。抽屉底下，有一只已经褪色的钥匙，钥匙圈上挂着一小块红绒布，绒布的边缘磨得发白。她认得那绒布：那是顾澈十年前在夜市买给她的，买回来时还沾着棉絮。

顾澈站在门框里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外套湿了一角。他没有跨进来，阳光只把他的肩影投到地上。风从楼道里穿过，带着雨水冷意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打碎了什么：“你真的要走？”

何浅的嘴角抽了抽，她没直接看他，指尖把钥匙圈绕了又绕。“是。”短促，像扔东西。

他没有笑。顾澈慢慢走近，脚步没有声音。来到抽屉前，伸手翻开落满灰的信封，信封上写着她的小名——浅浅，笔迹是他特有的细密与平直。他把信封递给她，手指贴着信纸边缘，指节上有干燥的伤痕。“你忘了这个。”

何浅接过，纸张在她手里有点颤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，字不多：我在原地，五年。下面有一张照片，照片里是两个人的背影，他们抬头看烟花，旁边一个人的手里有戒指盒。那一瞬间，鞋底刮过地板，声音像刀。

她抽回眼神，声音开始粗糙：“你等了五年？”像在核对时间表。搬家小伙子在一旁干活的动作停了一瞬，然后又继续，像不愿插手别人的结局。

顾澈的嘴角动了下，像是在把话咽回去。他坐到沙发边，指尖把旧合照划过，动作细到像是在给照片擦灰。屋里只剩钟表的嘀嗒，和他们两个被搅碎的呼吸。“我以为你会回来。”他说。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过来，平和，却沉。

何浅突然笑了，笑里有点狠：“你以为我会为了这把钥匙回到一张旧床上？”她把钥匙握紧，指甲压出白痕。声音里有逃跑的速度，也有试图解释的疲惫。“顾澈，你知道吗？我等过你，也等过别人。等是会把人变成透明的。”

顾澈伸手，像要接住她的话，又像怕碰到玻璃。他把手背搭在她握钥匙的手上，手掌略冰，掌心却热，像是藏着多年未说出口的名字。“我没把你变透明。”他说得平静，简单。每个字都不多，但落在何浅心上，像把针掷进去。

她缩回手，手里的钥匙掉在掌心，翻了个身，正面朝上。那一刻，阳光从窗户切进来，正好照到钥匙的齿上，齿上有一处小小缺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何浅看见了，呼吸漏了一拍，像被人按住了声音。

“那是你留过的。”顾澈说，声音里没有责备，只有陈述。话像那把钥匙，一点点精确地割开了旧日的表面。何浅的手在颤，钥匙在掌心里掉出微小的声音。

楼下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，带走了搬家小伙子的脚步声。门外，城市的干躁和快递的喇叭声冲上来，像别人的生活在敲门。何浅把钥匙放回抽屉，动作是终结也是交付。她抬头，想把自己所有的怒气和泪水都装进一句话里，却只说出两个字：“再见。”

顾澈站起，走到门边，手指触到门把，停了。很久，他没有把门打开也没有关上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缝外的街景，像在等什么。终于，他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，递回给何浅。手伸出的那一刻，指间有一层淡淡的颤。“带走它吧。”他说。

何浅接过钥匙，手又一次发凉。钥匙进入她手的那一瞬，像是有一条细小的线被剪断。门把被她握紧，拇指触到那处小小的缺口，像是能感觉到过去被咬碎的日子。她转身，脚步向外，门在身后慢慢合上，声音不是绝对的关上，而是像有人在心里放下一块石头。

最后一秒，门缝里，有一道薄薄的光泄出，照在顾澈的侧脸上。他没有回头，面色平静得像水面，只有唇角残留一片刚化的痛。何浅在门口停住了脚步，手指能清楚地感觉到钥匙的冷，像是一句被留在口中却没有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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